愛蜜莉雅理所當然地把昏迷的菜月昴帶回了宅邸。
這件事在旁人看來,大概充滿了各種值得追問的疑點。
一個在王都貧民窟偶然遇到的少年。
一個連身份都尚未完全確認的外來者。
就這樣被堂堂王國候選人帶回了自己的宅邸。
換作任何一個稍微有點政治嗅覺的人,大概都會皺起眉頭,開始揣測這背後是否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或者陰謀。
但愛蜜莉雅不在乎,亦或是說,她根本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與其想那麼多,那些心力她寧願用來確認昴的呼吸是否還在繼續、腹部的傷口是否還在滲血。
龍車在通往梅札斯領地的道路上疾馳時,她一直握著昴的手。
時不時用手指探他的脈搏,反覆確認著這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沒有被再次奪走。
「哎呀哎呀——」
羅茲瓦爾·L·梅札斯臉上帶著那種永遠讓人分不清是驚喜還是早有預料的表情,站在宅邸玄關,迎接了自家王選候補大人的歸來。
他今天依然穿著那套堪比小丑的鮮艷服裝,臉上的妝容濃艷而古怪。
異色的雙眼在愛蜜莉雅和她身後的,載著昏迷的菜月昴的龍車之間來回掃過。
然後他笑了。
「愛蜜莉雅大人帶客人回來了呢,真是罕見。這位是——?」
「我的救命恩人。」
愛蜜莉雅的回答簡潔而堅定。
她沒有詳細解釋在王都發生了什麼,因為羅茲瓦爾很可能早就通過某種渠道知道了大致情況。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
表面上裝瘋賣傻,實際上掌握著比誰都多的情報。
在聖域事件中,他的真實目的暴露之後,愛蜜莉雅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如何與這個心懷鬼胎的邊境伯打交道。
不過至少現階段,羅茲瓦爾還不會做對她不利的事情。
他的計劃還在醞釀階段,需要她這個王選候補好好活著。
所以至少在目前,他還算得上是一個可以合作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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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個盟友隨時可能在背後捅她一刀。
但至少在她有利用價值的期間,他會在表面上維持忠誠。
「嚯嚯——」
羅茲瓦爾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
「那麼就必須好好招待呢。拉姆,蕾姆,為客人準備房間。」
「是。」
「是。」
兩道聲線幾乎完全相同,卻又微妙不同的應答聲同時響起。
愛蜜莉雅的視線落在羅茲瓦爾身後的兩位女僕身上。
那是兩個容貌高度相似卻又涇渭分明的少女。
同樣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綴滿白色蕾絲的女僕裝,同樣有著遮住一隻眼睛的髮型。
——不同的只有顏色。
一個是一頭粉色短髮、劉海遮住左眼、露出右眼淡粉色的瞳孔。
另一個是藍色短髮、劉海遮住右眼、露出左眼淡藍色的瞳孔。
拉姆和蕾姆。
羅茲瓦爾宅邸的雙子星女僕。
愛蜜莉雅之所以會感到呼吸停滯,並不是因為她們的外表。
——她早就認識她們了。
甚至她認識她們的時間,遠比她們記憶中與她相處的時間要長得多。
在原本的未來中,她與這對姐妹一同度過了並不短暫的時光。
她們是宅邸的重要人物,是照顧自己起居的人,是值得信賴的同伴。
更是她本不會全·部記得的人。
——蕾姆。
雙子中藍色頭髮的妹妹,在原本的歷史中被大罪司教「暴食」奪走了存在。
在那之後,除了菜月昴之外的所有人都忘記了蕾姆。
她的名字,她的容貌,她曾經做過的一切——都從人們的記憶中被抹消得一乾二淨。
愛蜜莉雅曾經也是那些遺忘者之一。
但現在,看見蕾姆站在那裡的那一刻,那些本應被抹去的記憶竟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蕾姆做的料理非常好吃。
蕾姆表面冷淡,實際上比誰都愛操心。
蕾姆曾經因為魔女教的氣息而敵視昴,卻最終成為了他最堅定的守護者。
愛蜜莉雅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蕾姆一眼。
然後她感到胸口湧起了一股微妙的情緒。
該怎麼說呢。
那是一種——說不上是敵意,但也絕對算不上坦然的東西。
「愛蜜莉雅大人?」
察覺到她的視線,蕾姆歪了歪頭。
「蕾姆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什麼都沒有。只是覺得,蕾姆今天也很可愛呢。」
蕾姆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但還是禮貌地低頭致謝。
「感謝您的誇獎。」
一旁的拉姆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但什麼也沒說。
就這樣結束了白天的會面。
可到了晚上,當愛蜜莉雅獨自在房間裡確認昴的狀態時。
腦中揮之不去的既不是羅茲瓦爾的盤算,也不是接下來王選的時間表。
而是關於那個藍發女僕的事情。
沒辦法不在意。
因為愛蜜莉雅清清楚楚地記得,在上一次,原本發生過的事情里,蕾姆最終成為了菜月昴心中第二位的存在。
是僅次於愛蜜莉雅自己的那個位置。
這聽起來或許沒什麼,畢竟自己排在第一,這不是很好嗎?
但愛蜜莉雅能明白,那個「第二」所代表的分量。
愛蜜莉雅閉上眼睛,那些記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那是在再訪王都之後的事情。
那個時候,昴做了很多很多讓她無法理解的事情。
在昴受傷需要休養的時候,明明那麼認真地與他約定要留在住處好好等著。
他卻違背了與她的約定,擅自跑到王選現場。
他闖入那片莊嚴的場合,以愛蜜莉雅的騎士自稱,發表了一通把在場所有貴族都得罪了個遍的狂妄言論。
還意氣用事答應和尤里烏斯決鬥,最後落得個遍體鱗傷的下場。
那個時候的自己,沒能理解他。
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
為什麼要說出那樣的話?
明明約定好了要好好待在房間裡養傷,為什麼擅自跑出來給自己惹麻煩?
兩個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那大概是她和昴之間最接近決裂的時刻。
兩個人明明互相在意,卻誰都無法把真正的心意傳達給對方。
話越說越重,傷口越撕越深。
最後愛蜜莉雅放著帶著受傷的表情昴在原地,賭氣般說出了要把昴給自己的恩情全部返還給他的話,自己轉身離去了。
那個時候,跟在昴身邊的是誰呢?
——是蕾姆。
即使在那種絕境之中,即使昴本人已經瀕臨崩潰,即使身為當事人的愛蜜莉雅都做不到的事情——蕾姆做到了。
她陪伴著昴,守護著他,在他最低落的時刻給予他無條件的支持。
現在回想起來,昴會被蕾姆打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愛蜜莉雅當然知道這些。
正是因為知道,才會產生這種微妙的情緒。
那不是嫉妒。
至少,不是那種酸澀到想要把對方排除出去的醜陋的嫉妒。
愛蜜莉雅比任何人都清楚蕾姆是多麼好的女孩子。
她善良,堅韌,忠誠,面對敵人時無所畏懼,面對喜歡的人時卻笨拙得可愛。
可是——
可是啊。
愛蜜莉雅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睡裙的下擺。
經歷過那麼多事情之後,她終於明白了。
她欠昴的,遠遠不止一句感謝。
而昴所期待的,也從來不是她的歉意。
他們兩個人彼此笨拙地相互靠近,卻總是在關鍵時刻失之交臂。
爭吵也好,誤會也好,那個王都的夜晚也好。
全都是因為她還不夠成熟,不夠了解他。
但這一次不會了。
現在的愛蜜莉雅擁有那些記憶。
她不會再讓他獨自承擔一切,不會再讓他在最需要她的時候孤身一人。
所以這次絕對不會再出現讓昴傷心的情況了。
絕對。
話雖如此——
愛蜜莉雅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的吊燈發呆。
如果——
只是如果——
昴還是同時喜歡上蕾姆了呢?
這個念頭不知第幾次浮現在腦海中。
愛蜜莉雅試圖找出一個讓自己介意的理由。
找不到。
或者說,能找到的理由都不太站得住腳。
蕾姆是那麼好那麼好的女孩子。
如果昴真的同時喜歡上她,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倒不如說,經歷了那種程度的陪伴與守護,不喜歡上才奇怪吧?
愛蜜莉雅甚至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理解昴的心情。
因為她現在光是想像一下都覺得:
——嗯,蕾姆確實很值得被喜歡啊。
所以,如果真的發展到那一步的話——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這個結論讓愛蜜莉雅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原以為自己會更加抗拒的。
明明好不容易重來了一次,明明可以獨占昴的全部注意力,明明現在昴甚至還沒有真正認識蕾姆。
如果她想的話,完全可以讓兩人少接觸,或者乾脆命令蕾姆不許和昴說話。
但那樣做的話,就不是愛蜜莉雅了。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她想要的是昴能夠幸福。
如果昴的幸福需要不止一個人的陪伴,那她至少——至少可以試著去理解。
而且蕾姆確實是好孩子。
這一點愛蜜莉雅比誰都清楚。
在白鯨討伐戰中,蕾姆全程陪伴在昴的身邊,英勇奮戰到負傷以至於無法和昴一起返回宅邸。
在那之後被暴食奪去存在,所有人忘記了她,她躺在宅邸的房間裡,像一個不曾存在過的人偶一樣沉睡著。
所以,如果命運真的再次讓那兩個人走到一起——
愛蜜莉雅想,自己大概可以坦然接受的。
大概。
只是——
第二天早上,當愛蜜莉雅在走廊上碰見正在打掃的拉姆和蕾姆時,她發現自己還是有一些小小的堅持。
「拉姆,蕾姆。」
「是。」
「是。」
兩位女僕同時停下手中的工作,轉向她。
愛蜜莉雅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平靜的語調說道:
「昴——那位少年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如果他醒了,請第一時間通知我。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我在做什麼,都要立即告訴我,好嗎?」
拉姆微微挑了挑眉。
這位粉發的姐姐向來有著洞察一切的敏銳,此刻正用那雙淡粉色的瞳孔注視著愛蜜莉雅,表情意味深長。
但她最終沒有追問,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既然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吩咐,拉姆遵命。」
而蕾姆——
蕾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對於這位初次見面的陌生少年為什麼會成為愛蜜莉雅大人心中「非常重要的人」,她顯然抱有疑問。
但她作為女僕的專業素養讓她同樣沒有多問,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蕾姆也遵命,客人醒來的時候,蕾姆會第一時間來通知愛蜜莉雅大人。」
「謝謝你們。」
愛蜜莉雅微笑道謝,轉身離開。
她的步伐很平穩,表情很鎮定,看起來完全是一位從容的、體面的王選候補。
但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正在嘀咕著。
——抱歉啦,蕾姆。
這種程度的搶跑,應該可以被原諒吧?
她確實可以接受昴同時喜歡上蕾姆的可能性。
如果那是未來的某一天,在蕾姆真正與昴建立起深厚羈絆之後發生的事。
但至少在現在,在一切剛剛重新開始的時候,她想先好好守護屬於自己的位置。
愛蜜莉雅推開安置昴的房間門。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熟睡少年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他的呼吸平穩,臉色比起昨晚已經好了很多,腹部的傷口在治療術的作用下正在慢慢癒合。
那些被艾爾莎的刀氣切開的肌肉組織已經重新連接,新生的皮膚覆蓋住了原本觸目驚心的傷口。
再過幾天,大概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愛蜜莉雅輕輕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快點醒過來吧,昴。」她小聲說道,「這次一定要——」
——這次一定要好好說出自己的心意。
想告訴他,想明明白白地讓他知道——他在自己心中有多麼重要,他的每一次付出、每一次逞強、每一次奮不顧身,她都一直注視著。
——這次一定不會再讓他獨自背負一切。
不再讓他用那種疲憊到極點的笑容來掩飾內心的崩潰,不再在他最需要依靠的時候轉身離去,她會站在他身邊,不管發生什麼,不管面對什麼。
這次一定會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會再浪費時間去爭吵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不會再因為彼此的不成熟而錯過重要的瞬間。每一個和他在一起的日出日落,每一次簡簡單單的對話,每一個他能露出笑容的時刻——她都會把它們當成最珍貴的寶物。
這次一定會保護他。
就像他曾經無數次保護過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