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忽然傳來蕾姆的聲音。
「愛蜜莉雅大人！昴君！」
聲音比平日明顯急促，其中還帶著無法掩飾的警戒。
車廂中的輕鬆氣氛瞬間消失。
愛蜜莉雅迅速坐直身體。
昴也將手機收回口袋。
「——抱歉突然打擾，但是，似乎出了狀況！」
「發生什麼了？」
愛蜜莉雅問道。
「還不能確定。」
蕾姆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周圍的天氣很不正常，而且拉車的龍似乎正在害怕什麼。」
昴立即起身。
「我出去看看。」
「昴，小心一點。」
「好，我只是查看情況，不會離開龍車。」
他掀開車廂前方的簾幕，來到御者位置。
迎面吹來的風帶著異常濕冷的氣息。
昴眯起眼睛。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
確實很奇怪。
他們離開王都時，分明還是光線明亮的白晝。
而從出發到現在，應該還沒有過去太長時間。
可此刻，天色卻變得異常昏暗。
仿佛太陽突然被某種無法看見的巨大事物遮擋，又像是短短片刻之間，整個世界便從白晝墜入了夜晚。
道路兩側的樹木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輪廓。
更遠處的景象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白色。
霧。
濃郁得不可思議的霧氣，正在道路四周不斷翻湧。
它不是尋常清晨里籠罩原野的薄霧。
那片白色仿佛擁有實體。
緩慢流動。
層層堆疊。
不斷吞噬著視野所及的一切。
「這是什麼鬼天氣……」
昴低聲說道。
明明只是坐在龍車前方，他卻已經看不清數十米外的道路。
「從剛才開始，霧氣突然出現。」
蕾姆雙手握緊韁繩。
「而且越來越濃。」
她額前那一縷藍發被濕冷的風吹動。
神情比昴過去任何一次見到她時都更加嚴肅。
黑色地龍不斷發出壓抑的低鳴，四肢雖然仍在向前奔跑，速度卻已經明顯減慢。
仿佛動物的本能正在瘋狂警告，有某種遠遠凌駕於自身的危險隱藏在霧中。
「蕾姆，有魔獸的氣息嗎？」
昴問。
「到處都是。」
蕾姆回答。
「不如說，霧氣本身就帶著令人不舒服的魔力。」
她稍稍放鬆韁繩，試圖讓地龍減速。
「我們最好立刻停下，確認方向以後原路返回。」
「我贊同。」
昴點頭。
繼續在無法辨認道路的濃霧中前進，很可能直接駛入森林，甚至跌下懸崖。
而且，這片霧氣帶給他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
濕冷的空氣灌入肺部。
某種毫無根據的惡寒沿著脊背一路向上，令昴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只有一份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正從意識深處緩緩滲出。
「昴？」
愛蜜莉雅也從車廂里探出身體。
她看見外面的霧氣以後，神情立刻變得凝重。
「這是……」
「愛蜜莉雅大人，請先留在車內。」
蕾姆說道：
「情況還不明確。」
「我也能感覺到非常強烈的魔力。」
愛蜜莉雅抬起手，嘗試呼喚周圍的微精靈。
平日裡會立刻回應她的光點，卻沒有在掌心浮現。
「精靈們在害怕。」
她低聲說道。
——龍車突然停下了。
「怎麼了？」
蕾姆收緊韁繩。
黑色地龍沒有繼續向前，而是抬起頭，死死凝視著道路側前方的霧氣。
低沉的嗚咽從喉嚨深處傳出。
那不是準備攻擊時的威嚇。
而是面對某種根本無法戰勝的存在時，來自生命本能的畏懼。
昴順著地龍注視的方向看去。
最初，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翻湧的白色霧氣。
緊接著，遠方傳來了一道聲音。
低沉。
悠長。
仿佛某種古老生物從無盡深海發出的鳴叫。
嗚————
聲音穿透濃霧。
穿透樹木與地面。
也穿透了昴的身體。
胸腔里的內臟似乎都在隨著鳴叫震動。
地龍發出驚恐的嘶鳴，四肢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
霧氣開始流動。
是某個極其龐大的東西正在其中移動，將沿途的白色緩緩擠開。
最初出現的是一道陰影。
那道陰影懸浮在樹木上方，規模遠遠超出了昴對於普通魔獸的認知。
即使隔著濃霧，也依然看不到它完整的輪廓。
只能看見仿佛山巒般龐大的軀體，在天空中緩慢游弋。
「不會吧……」
昴的瞳孔緩緩收縮。
不久以前，在卡爾斯騰宅邸里聽到的名字重新浮現於腦海。
三大魔獸之一，肆虐世界四百年。
在天空中遊動，將災難與死亡帶到每一處現身之地的存在。
——白鯨。
「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們昨天才剛剛談及討伐。
庫珥修只是推測白鯨可能會在不久之後現身。
甚至還沒有確定具體時間與地點。
可是此刻，那頭本應難以追蹤的魔獸，卻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們返回領地的道路上。
巨大的白色軀體逐漸從霧中顯露。
如鯨魚般的頭顱懸浮在半空。
僅僅一隻眼睛，就大得足以與整輛龍車相比。
昴無法動彈。
伴隨著霧氣流動，那隻巨大的眼睛朝龍車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渾濁而冰冷的瞳孔中，只存在著凌駕於無數生命之上的漠然。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在歸途上，在遮蔽天空的白霧之中——
菜月昴和白鯨的眼睛對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