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伊·巴登凱托斯第一次產生了退意。
戰鬥開始前，他還滿心期待。
銀髮半精靈的名字已經被吞進腹中。那份存在遠比尋常人濃郁，名字入口時的滋味也足夠甘美。
萊伊本以為，接下來只需將對方擊潰，再慢慢享用她積累至今的記憶。
然而，戰鬥持續到現在，他連讓愛蜜莉雅失去意識都做不到。
冰槍從地面斜刺而出。
萊伊側身翻滾，衣角被鋒刃撕開。他剛剛落地，愛蜜莉雅已經追到面前，覆蓋薄冰的拳頭直奔側臉。
「太快了吧！」
萊伊雙臂交叉。
拳頭砸中手臂，沉重的力量將他整個人轟飛出去。
萊伊在半空調整姿勢，兩柄短刀刺入地面。刀鋒拖出長長的溝壑，終於止住退勢。
他抬起頭，長舌舔過嘴角的血跡。
愛蜜莉雅沒有繼續追擊。
她抬起右手，數十枚菱形冰晶在身邊依次凝結。
萊伊的腳邊，剛才被忽略的幾片冰霜也迅速擴散。
前後夾擊。
退路全部被封死。
「修瑪！」
另一道詠唱從側面傳來。
蕾姆釋放的冰錐混入愛蜜莉雅的攻擊中，從萊伊視線難以兼顧的角度射向他的後背。
萊伊猛然躍起。
他揮動雙刀，在半空擊碎數枚冰晶。仍有兩把冰劍刺穿衣服，在他的腰側與大腿留下傷口。
「明明已經忘記了，為什麼還能配合得這麼好啊！」
萊伊在落地瞬間大喊。
蕾姆沒有回應。
她目前並不記得愛蜜莉雅。
可在愛蜜莉雅發起攻擊時，她依舊能夠判斷出該從哪裡補上魔法，該在什麼時候封鎖萊伊的退路。
那是一次次共同戰鬥培養出的默契。
記憶已經被暴食吞噬，習慣仍留在身體裡。
愛蜜莉雅凝聚出冰劍，擋住萊伊投來的短刀。
「蕾姆，右邊！」
根本不需要解釋。
流星錘立即從右側襲來，逼得萊伊改變衝鋒方向。
愛蜜莉雅提前一步出現在那裡。
她旋轉身體，銀髮在空中劃出圓弧。修長的右腿裹著冰甲，踢中萊伊架起的手臂。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萊伊再次被擊飛。
「太奇怪了，實在太奇怪了！」
他狼狽落地，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勉強。
「名字明明已經被咱吃掉了！你的同伴全都忘了你，你的功績、你的人際關係、你存在過的痕跡，通通應該變成咱的東西才對！」
愛蜜莉雅用冰劍指向他。
「那就還給我。」
「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怎麼可能還回去？食客享用美食以後，難道還要因為食材不願意，就把已經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嗎？」
「當然要。」
愛蜜莉雅說得毫不遲疑。
「因為那是你搶走的。」
「搶走？」
萊伊的眼神扭曲起來。
「記憶和名字存在於世上，就該允許懂得美食的人品嘗！什麼都不懂的人只會隨便浪費人生，把明明十分珍貴的經歷活得亂七八糟。由咱來吃掉，才算真正保存了它們的價值！」
「我聽不懂你的道理。」
愛蜜莉雅握緊冰劍。
「也不需要聽懂。」
她腳下的凍土轟然碎裂。
少女藉助爆發的冰塊推動身體，瞬間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
萊伊慌忙架刀防禦。
冰劍重重斬落。
第一擊壓低了他的雙臂，第二擊緊接著橫掃腰腹。萊伊抽身後退，鞋底才剛剛離開地面，愛蜜莉雅左手已經召出一柄冰錘。
冰錘從下方擊中他的下顎。
萊伊的身體向上拋起。
鮮血與斷裂的牙齒一同飛出。
「咳……！」
還沒結束。
數條冰鎖在空中交叉，纏住萊伊的手腕與腳踝，將他強行拉回地面。
萊伊雙刀翻轉，鋸齒狀的鋒刃割開冰鎖。
他剛剛掙脫，蕾姆的冰錐已經到了眼前。
萊伊偏過頭。
冰錐擦破臉頰。
「為什麼？」
萊伊在接連不斷的攻勢中狼狽躲閃。
「那個鬼族明明不知道你是誰！」
愛蜜莉雅踏過身前升起的冰階，從半空揮劍劈下。
「蕾姆願意相信我。」
「沒有名字，沒有過去，連證明你們認識的記憶都不存在！她憑什麼相信你？」
「因為蕾姆很溫柔。」
劍鋒砸中短刀，萊伊的手腕頓時傳來劇痛。
「她也能判斷誰是敵人。」
蕾姆甩動鎖鏈，流星錘貼著愛蜜莉雅身側掠過，逼退了想要反擊的萊伊。
聽見這句話，蕾姆的眼神微微動搖。
她依然找不到關於銀髮少女的記憶。
心底那份熟悉感卻在不斷增長。
愛蜜莉雅知道她的戰鬥習慣。
知道她什麼時候可以繼續進攻，也會在她傷勢發作時主動擋到前方。
每一次回頭看過來的眼神，都帶著真切的擔憂。
蕾姆開始相信，她們曾經認識。
關係或許還十分親近。
「愛蜜莉雅……大人。」
蕾姆下意識念出這個稱呼——昴君剛才是這樣呼喚她的名字的。
聲音很輕。
愛蜜莉雅卻聽見了。
她回頭看了蕾姆一眼，紫紺色眼眸中浮現出驚喜。
「蕾姆？」
「蕾姆還沒有想起來，但蕾姆相信您剛才說的話。」
她重新掄起流星錘。
愛蜜莉雅用力點頭。
「嗯！」
萊伊看著兩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名字已經被吃掉。
攻心沒有效果。
正面交手也完全占不到優勢。
繼續這樣下去——
自己難道會輸？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萊伊的注意力出現了一絲偏移。
愛蜜莉雅捕捉到了。
她五指收緊。
「抓住你了。」
萊伊腳下的冰面驟然裂開。
大量冰晶從四周向內閉合，將他的雙腳、腰部與手臂封在其中。冰塊繼續生長，轉眼形成了一座半透明的冰牢。
「這種東西——」
萊伊全身發力。
冰牢表面浮現裂痕。
以他的力量，只需要一個呼吸便能掙脫出來。
可愛蜜莉雅爭取的，本來就只有這個呼吸。
「蕾姆！」
「是！」
鎖鏈急速滑動。
流星錘在蕾姆頭頂旋轉數周，帶著積蓄至極限的力量呼嘯而出。
萊伊剛剛震碎冰牢。
破碎的冰屑遮住了他的視野。
下一瞬，布滿尖刺的鐵球占據了全部視線。
「等——」
流星錘正中面門。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萊伊的身體在巨力下翻轉著飛了出去，沿途撞斷數棵樹木，最後嵌入一塊岩石。
岩石表面迅速布滿裂紋。
少年低垂著頭，鮮血沿著臉頰不斷滴落。
兩柄短刀脫手落地。
長舌也無力地垂在嘴邊。
他已經失去意識。
愛蜜莉雅依舊沒有放鬆警惕。
她製造出更多冰鎖，將萊伊的四肢與身體牢牢固定在岩石上。為了避免他甦醒後使用牙齒或者舌頭發動能力，她又用冰塊封住了他的下半張臉。
做完這些，愛蜜莉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結束了嗎？」
蕾姆拖著流星錘走來。
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剛才那一擊耗盡了所剩無幾的體力。
「應該暫時不會醒來。」
愛蜜莉雅看向她。
「蕾姆，謝謝你。」
「這是蕾姆應該做的。」
蕾姆停頓片刻，又補充道：
「雖然蕾姆還不記得您。」
「沒關係。」
愛蜜莉雅露出笑容。
「等他醒來，我們讓他把名字還回來就好。」
話雖如此，她並不知道該怎樣做到。
昴、庫珥修和菲利絲都已經忘記了自己。
即使擊敗暴食，那些被吞噬的存在也沒有自動恢復。
難道只能說服萊伊主動歸還？
以對方剛才的態度，顯然不會乖乖照做。
愛蜜莉雅走到被冰封的萊伊面前。
她正為此發愁，身後忽然傳來菲利絲的聲音。
「這邊已經結束了喵？」
愛蜜莉雅轉過身。
菲利絲扶著庫珥修走來。
庫珥修的右臂已經接回原處，肩膀被繃帶嚴密固定。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行走時大部分重量都壓在菲利絲身上。
威爾海姆也跟在後方。
老人身上的傷口經過緊急處理，肩膀、腰腹與腿部都纏著染血的繃帶。
「庫珥修大人，威爾海姆先生。」
愛蜜莉雅下意識開口。
兩人聽見她準確叫出名字，同時露出疑惑之色。
菲利絲也眯起眼睛。
他已經從昴那裡聽說了銀髮少女的身份，卻依舊無法從記憶里找到相應痕跡。
不過，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菲利絲看向被釘在岩石上的萊伊。
貓耳輕輕抖動，臉上浮現出甜美的笑容。
「既然是大罪司教，應該知道該怎麼恢復被吞噬的名字吧？」
「我也想問這個。」
愛蜜莉雅點頭。
「可是他已經失去意識了。」
「沒關係喵。」
菲利絲朝她伸出手。
「把他交給菲利絲吧。」
「菲利絲有辦法讓他開口嗎？」
「當然。」
菲利絲笑得更加燦爛。
「在治療方面，菲利絲可是全大陸首屈一指。對人體的結構、痛覺和血液流動也非常了解。」
愛蜜莉雅眨了眨眼。
「可是，菲利絲是治療師吧？」
「對呀。」
菲利絲將手按在萊伊胸口。
淡藍色光芒滲入少年體內。
他稍作檢查，很快確認對方沒有生命危險。
「把瀕死的人救回來是治療。控制血流，讓人保持清醒，同樣是治療術的用法。」
菲利絲唇邊的笑容帶上幾分寒意。
「至於讓一個人的血液反覆沸騰，再一點點修復被高溫破壞的血管——」
「這種痛得要死，卻又偏偏死不掉的方法，菲利絲也會哦。」
愛蜜莉雅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菲利絲的火氣顯然已經積累到了極點。
對庫珥修動手的人雖然是強欲，暴食與他一同出現，還公然自稱魔女教大罪司教。
對菲利絲而言，兩人自然都是同夥。
「請先問清楚恢復名字的方法。」
愛蜜莉雅叮囑。
「不要真的把他殺掉。」
「放心。」
菲利絲輕輕拍了拍萊伊的臉。
「菲利絲會讓他好好活著，直到把該說的東西全部交代出來。」
昏迷中的萊伊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身體無意識地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