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跳塔自殺,被收殮好屍身時,葉嬌才最後一個得知消息。
以他前妻的身份,前去弔唁。
其實只差一步來著。
在他跳塔自殺的前一日,她就計劃著,來見他一面。
只不過偏偏那一日,驟然出了好多好多事情。
養兄的未婚妻要相看了,拜託她務必去一趟,幫忙把把關。
葉家的產業驟然出了好多大窟窿,得她親自去一趟,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秋舞生辰又在晚上,兩人是好友,秋舞孿生兄長沒了,得她過去陪著過。
磨磨蹭蹭,就到了夜裡。
偏偏那一晚,又下起了史無前例的大暴雨。
只是不到一個時辰,水便淹了好幾家。
葉嬌還是想去來著,蕭家那邊,蕭易卻派了人。
說明日下午,有東西要親自交給她,拜託她去一趟約定好的酒樓。
人家那邊都提好了約定,橫豎很快就會再見面。
葉嬌想了想,看著外面像是被割破了個口子,在往下傾倒雨水的天。
最終,還是選擇待在了家裡。
可她從沒想過,這一次妥協,會換來一輩子後悔。
如約而至的翌日晌午,她前腳剛拿到蕭易讓溫去病帶給她的那雙紫眸。
後腳,便見溫去病泛紅著眸子,眼神憔悴,告知她。
「師父,走了。」
大概是沒想過才二十三歲的蕭易會死。
大概是一直覺得,人得到老了才會死。
以至於葉嬌下意識迷茫問道:「走了?走哪兒去了?」
溫去病忍著巨大悲痛,言簡意賅:「跳塔,自殺。」
「嗡——」
劇烈的嗡鳴聲鑽入葉嬌腦內,震得她有種想作嘔的反胃感。
這股反胃感,從那日開始出現,從提及到那一年春,那一年春的任何事件,她都會變得應激,變得呼吸急促和反胃。
幾乎只要聯想到有關這一年春的所有,葉嬌都會下意識,想起蕭易躺在棺材內,睡顏恬靜,仿佛只是睡著了的屍體。
而現在。
不可能讓她回到的那一日過去,此刻,就在眼前。
葉嬌扶著樹幹嘔了一會兒。
雖不知道是什麼妖靈讓她來到的這裡。
但這對她來說,是一次很難得的,可以查看蕭易自殺前夕情況的寶貴機會。
於是擦了把嘴,深吸一口氣,追上之前藥師提著小藥箱跑去的方向。
這個時間線的她,已經是蕭易的前妻了。
不過到底身份也算特殊。
以至於看見她出現,守在蕭家的侍衛只是怔了怔,得知她是來見蕭易的,很快放了行。
畢竟蕭易下過令。
說是什麼前妻也是妻。
葉嬌一日曾是他的夫人,終身便都是他的夫人。
讓蕭家上下,但凡見到葉嬌,都得尊稱夫人。
更別說,放她進蕭家了。
葉嬌想進來,和進她家的後花園一樣簡單。
但這件事,葉嬌是完全不知的。
順利進了蕭家大門,一路直衝蕭易院子去。
沒記錯的話,前世這個時間段。
她已經和蕭易半年沒見了。
正好,也是他們和離的半年時間。
和離當日他們兩個人從頭到尾,都十分鎮定。
表現得也很陌生。
好像做了三年夫妻,在榻上滾了三年的人,不是他們一般。
葉嬌死要面子。
都已經和離了,當然不會主動來找蕭易。
蕭易那邊倒是也硬氣,同樣沒任何動靜。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僵持著。
誰也沒料到,等半年後再見,已經是蕭易的葬禮。
葉嬌壓下那股刺著她心口的難捱,踏入蕭易和她成婚後住的院子。
方踏入,便是濃烈到,她嗅見都有些想反胃的藥味。
以及,夾雜在其中,並不太明顯的血腥味。
她怔了怔,有婢女這時端著一盆又一盆血水出來。
瞧見是她,愣了愣,忙尊敬喊道:「夫人。」
葉嬌前世這個時間段,已經和蕭易和離半年,早已經不是他的妻。
聽婢女卻還這麼喚她。
哪裡能猜不到,這一定是蕭易授了意?
可既然還把她當作他夫人看待,卻為什麼和離後的半年,一次都不曾主動找過她?
葉嬌握拳,和一位位婢女擦肩而過。
最終,停在還未被關嚴實的門前。
透過門的縫隙,嗅見更為濃郁的藥香和血味之際。
也看見了。
形容枯槁,幾乎瘦如骷髏,鬼味十足的。
前夫。
他還穿著她手藝很差,給他繡的那身,鴛鴦不像鴛鴦,鴨子不像鴨子,真說,只能像小雞的抽象黑衫。
看得出來,他穿過很多次了,衣裳都被洗的有一點點變形。
不過他臉在江山在,哪怕瘦到駭人,衣裳像披在骨頭上一般,也遮掩不住他婚後才獨有的那份詭譎美感。
藥師站在他旁邊配藥,一陣長吁短嘆:「唉喲,少主,我不是跟你說了,你這身子不適合出門不適合出門,你非要不聽我的。」
「這下好了,見了風,你這身子直接起了高熱,又得上吐下瀉,不知何時才能好。」
「不過,我聽說你不是恐高來著,怎麼突然想著,去來生寺那邊的鐘塔看風景?」
來生寺坐落在地勢極高的西山上。
那邊的鐘塔,因為建的出奇的高,天上雲霧濃厚之時,上塔,還能伸手觸摸到雲彩。
以至於,吸引了不少遊客前去。
但誠如藥師所說。
蕭易本身恐高。
像這種過分高的地方,他根本不應當去的。
葉嬌方才來的路上,已經通過下人的閒聊,確定了時間。
還有十五日。
十五日之後,就是蕭易的跳塔之日。
如今來看,他那時會跳塔自殺,根本不是一時興起。
原是,早有預謀。
葉嬌咯吱握拳,耐著性子,等藥師給蕭易扎完針,換完藥。
又逼著他,喝完好幾碗黑乎乎的湯藥。
等差不多了,人要出來了,葉嬌才頂著所有人錯愕的眼神,進了屋。
蕭易大概是難受的緊,才喝完幾碗湯藥,嘴裡苦到他連睜眸的力氣都沒有。
直至屋內驟然變得靜悄悄的,只剩婢女們驚訝的吸氣聲,他方費力掀起眼皮一角。
抬眼看了過去。
他視力退化到,眼睛已經看不見什麼了,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色影。
是靛藍色,和純黑色。
這是,誰?
葉嬌持續靠近,停在他身前。
也是和他四目相對的那剎,她方注意到。
他紫眸,怎得覆了一層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