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寺的鐘塔,高聳入雲。
夜裡或是風雨起了的時候,來塔上看景的人,比白日和風和日麗時,要少許多。
甚至是,直接沒有。
因而此刻鐘塔的塔頂,只有一個沒了雙眸的蕭易,和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滿眸驚懼和害怕的葉嬌。
夜裡的風很涼,更何況,這時還是初春。
有春雪的雪花,這時紛紛揚揚,飄落了下來。
打在蕭易的眼睫毛和臉頰,一陣的冰冷刺骨。
只是這個時間段的他,五感六識,都已經退化到極致。
哪怕雪花無比冰涼,他也感受不到什麼。
只有一直以來,疼到他近乎麻木的肌膚,多了一股被什麼觸碰的感覺。
以及。
他近乎聽不見什麼,只有一片寂靜的耳畔。
在方才,好像被誰喚了一聲。
聲音熟悉到,他覺得,他應該是出了幻聽。
不然,他和離的前妻,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葉嬌的不間斷瞬閃,近乎狼狽和踉蹌的使出。
在蕭易闔著眼皮,遮住空洞無一物的眸子,轉過身的身子,欲要在此恢復原狀,往前再次邁步時。
一把,攬住了他身子。
攬的力氣實在過大。
以至於,兩人骨頭磕碰在一起,疼到蕭易悶哼了一聲。
等他再回神。
已然感覺,像是被一陣風,倒著吹,吹回了安全地。
但風,不可能有身體的溫度。
更不可能有前妻身上獨有的馨香。
也不可能,帶著一陣,仿若震天撼地的心臟跳動聲。
「咚咚咚咚咚........」
靠在他背後的心臟跳動聲,實在太強烈。
以至於,蕭易感覺,自己仿佛,整個人都被那顆心緊緊包裹著。
和那顆心,長成了一體。
蕭易是看不見葉嬌模樣的,因為他那雙紫眸,已經被挖掉,送給了她。
可哪怕如此,這一剎,他卻仿佛,能看見她的臉。
只是聽著很微弱很微弱,像是她的後怕喘氣聲,都能猜到,她會是什麼模樣。
大概從來都是波瀾不驚的那張臉,盛滿了慍怒和後怕。
就像從前,他在實在撐不下去,在又一次治療結束後,跟她說,如果死了,對他好像也是一種解脫時那般。
葉嬌最初總會怔愣一剎,接著是滿眸的慍怒。
問他是不是瘋了?
又後怕說,還好她就在他身邊。
不然好歹他和她也是契約夫妻,好歹夫妻一場,他真死了,她也會感到有些自責。
「呼........」
葉嬌抱緊蕭易瘦到不成人形,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
兩人跌坐在塔頂的空地。
雪花這時從雪籽狀,變為了鵝毛大雪。
冷風呼呼垂著葉嬌凍紅的鼻尖,一個勁兒的後怕喘氣。
抓住了。
她抓住他了。
她抓住他了........
葉嬌眼淚湧出的那剎,卻由衷一笑。
【欲】透明狀的身體飄在她身側,看著她深陷最深的欲望中,並不算太意外。
人類都是這樣的。
不論是老是幼,是男是女,心中都會有一個欲望。
或大或小,或容易實現,或難實現。
葉嬌的這個心愿,屬於最難的那一個。
竟然讓它撕裂時空裂縫,帶著她跨越時空,回到當年此景,她才真正願意沉浸進去。
而這近乎,花了了它三分之二的妖力。
但付出越多,得到的也能越多。
只要等葉嬌的神智,完全沉浸在前世時空的天賜二十三年春。
那麼它就能利用她深陷它【殺欲】這一招,進而徹底忘了它,甚至是看不見它。
而它,則是藉此,抹了她的脖子,吸取走她體內的所有生機。
以及,無比強大的特級魂力。
【欲】舔了舔唇瓣,知道葉嬌還不能現在開吃,最少,也要等個三五日,便先隱匿起身形,休養起耗費太多妖力的妖身。
葉嬌的確忘了她不該出現在這裡。
也壓根想不起來,她為什麼會天降在這裡。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救下蕭易了。
她救下他了........
葉嬌身體一直在後怕的顫抖。
明顯到,蕭易本人,都能感知到。
他看不見身前的情況,只能啞聲,試探問道:「是你嗎?夫........不對,葉嬌。」
他們已經和離,她不再是他的夫人。
理應規矩些,連名帶姓喚她。
葉嬌抱緊蕭易,悶聲「嗯」了一聲,說是她。
說完,見蕭易沒動靜,像是聽不見她在說什麼般,立馬猜到了什麼。
是了。
差點忘了,天賜二十三年初春的前夫,身體已經敗壞到不成樣子。
五感六識,大幅度退化,不抵重.......
重什麼?奇怪,怎麼好像忘了什麼。
葉嬌也沒想太深,只想儘快,和蕭易建立溝通。
便將懷中人挪了挪身體,用抱嬰兒般的動作,抱著他。
想說些什麼,但因為他聽不見,最後只好直接採取行動,唇瓣印上他的,將她的一滴心頭血,渡給了他。
特級魂力的修士,不僅是自己身體強壯。
血液也帶有奇效。
「【血療】。」
葉嬌啞聲,試著用她的血療,暫時幫蕭易恢復一日正常。
治療成功,是做不到的,但暫時性治療,還是可以。
就如同一層終會再次被大風吹破的窗戶紙。
暫時補上後,還是可以頂一段時間。
於是,蕭易怔愣發現,他的五感六識。
包括那雙已經被挖掉,不剩眼珠子的眸子,也暫時性,長出一雙黑色的眸子出來。
也因此,在眼前虛影重疊又清晰後,蕭易定睛,很清楚很清楚的,看見了一個日思夜想的人。
被雙馬尾丸子頭包裹住的那張可愛娃娃臉,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太久沒見,總感覺,好像年輕了不少。
但她身上,卻沒再穿圓領袍燈籠褲,而是換了一身很清新的淺藍色初春裙。
看向他的雙目,不似從前記憶中那般,沒有絲毫溫度。
反而滿滿的,都是炙熱到,他有些不敢相信的。
濃濃愛意。
「夫君,你能聽見我說話了嗎?」
葉嬌雙手捧住蕭易面龐,說著額頭,已經忍不住,主動去抵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