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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再交織的線

2026-09-17 15:11:33 作者: 藍色西瓜糖

  路明非和諾諾走回到餐桌邊,這次諾諾走在他前面,他盯著那個高挑的背影,有些出神。

  「誒?諾諾,我還以為你跑出去玩了。」古德里安教授站了起來,「介紹一下,二年級學生陳墨瞳,華裔,這次是我們的學生考官。這位是你的新同學,路明非。」

  「已經知道啦,從亞紀那聽說的,」諾諾心不在焉的應付一句,坐到酒德亞紀的旁邊,「吃了大排檔肚子不太舒服,剛在衛生間裡,出來時候走廊里見到新人了。」

  她說「新人」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平平的,沒什麼特別的起伏。可路明非注意到她坐下之前——就一瞬——目光掃過了整張桌子。從古德里安面前的咖啡杯,到葉勝手邊的文件夾,到酒德亞紀擱在桌沿的手機,最後是他面前那杯還沒動過的檸檬水。她的視線在他的水杯上停了大概零點幾秒。路明非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那太快了,快到像是他多心了。

  可他沒辦法不多心。

  因為那是諾諾。那個擁有「側寫」能力的諾諾。她能從一個人坐的位置、喝水的姿勢、放杯子的角度里讀出比他自己還多的東西。在後來那些日子裡,路明非見過她側寫別人,那近乎是她的一種癖好——只需要看一個人三分鐘,她就能說出那人的習慣、性格、甚至昨晚吃了什麼。那是天賦,是她與生俱來的、像刀一樣鋒利的東西。

  而現在,路明非察覺出那把刀正對著他。

  他不敢確定這種莫名其妙的推測來自於什麼,但是他很確定上一次坐在這裡的時候,並沒有這種針對。

  「路明非同學,」古德里安熱情地招呼他坐下,「來,坐這裡。」

  路明非在古德里安身邊的空位坐下來。椅子是那種帶軟墊的歐式餐椅,坐上去穩穩噹噹的,跟塑料凳完全是兩個世界。桌上的早餐已經擺好了——銀托盤裡碼著幾層精緻的西點,有牛角包、丹麥酥、還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鮭魚卷,橙紅色的魚肉上點綴著翠綠的蒔蘿。旁邊是一壺冒著熱氣的紅茶,杯碟都是細白瓷的,杯壁上繪著極淡的藍色花紋。

  一切都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上一次坐在這張桌子前的時候,他緊張得連刀叉都分不清哪只手拿哪只,左手握刀右手握叉還是反過來,他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才敢動手。諾諾坐在對面跟酒德亞紀聊天,聊的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耳朵上那對銀色的四葉草耳墜是純銀的,不知道她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錶帶底下有一道早就淡了的疤痕。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這個紅頭髮女孩真他媽好看。

  現在的他還覺得她好看。可他知道了太多別的事情。

  「路明非同學,你愛吃點什麼?」酒德亞紀把鮭魚卷的碟子往他這邊推了推,語氣溫溫柔柔的,「這家的鮭魚卷不錯,新鮮空運的。」

  

  「謝謝,」路明非拿起叉子,叉了一塊鮭魚卷放進自己盤子裡。他的動作很穩——上一次他拿叉子的時候手在抖,銀叉碰到瓷盤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這次他握得很穩,叉尖精準地穿過鮭魚卷的中心,穩穩地落進盤子裡,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對於路主席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對於衰仔路明非,這可能會出現問題,他心裡一緊。

  然後他聽見諾諾開口了。

  「新人,」她說,「你以前吃過西餐嗎?」

  她的語氣是那種隨口的、漫不經心的問法,像在路上碰見熟人隨便問一句「吃了嗎」。可路明非抬起頭的時候,看見她正看著他,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細白瓷的杯壁。她的表情很放鬆,松松垮垮的,可她的眼睛——那雙亮如點漆的深色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著,像在端詳什麼東西。

  「沒怎麼吃過,」路明非說,這是他準備好的答案,「家裡一般都是中餐。」

  諾諾點了點頭。「哦,那你用叉子還挺順手的。」

  路明非的手頓了一下。叉子懸在鮭魚卷上方,停了一拍才繼續往下切。他感覺到自己的脊背微微發僵——就一下,然後他調整過來了。「看電視劇學的,」他說,語氣儘量平淡,「美劇里不都這樣嘛。」

  「哪部美劇?」

  「……《老友記》。」

  「《老友記》里他們吃披薩都是用手的。」諾諾說。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可路明非聽見了那懶洋洋底下藏著的東西——薄薄的、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東西。

  古德里安在旁邊哈哈大笑,說諾諾你別為難新同學了,人家緊張。葉勝也笑著打圓場,說第一次吃西餐能用對刀叉已經很不錯了,他第一次吃的時候把蝸牛殼都嚼了。酒德亞紀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才壓住。


  路明非也跟著笑。他咧著嘴,把那塊鮭魚卷送進嘴裡嚼著,魚肉鮮嫩,蒔蘿的清香在舌尖散開。他嚼得很慢,慢慢地咀嚼每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盤子上。可他的餘光一直留在諾諾那個方向——他看見她的手從杯壁上放下來了,擱在桌面上,拇指在撫著食指指腹,來回地撫,像在摸一道看不見的印子。

  那個動作他太熟悉了。在後來那些日子裡,她在睡不著的時候、在發呆的時候、在他問她怎麼了的時候,她會說「沒什麼」然後把手收回去。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通常是在想事情——想一件她還沒決定要不要說出來的事情。

  她現在在想什麼。

  「新人,」諾諾又開口了。她放下了手裡的叉子,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隨意又慵懶,可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一眨不眨的,像是在審訊罪犯:「你面試的時候,跟亞紀姐他們聊了什麼?」

  「就……隨便聊了聊。」路明非說。

  「隨便聊了聊什麼?」

  「外星人啊,超自然現象啊,世界是不是被什麼東西操控著之類的。」他撓了撓後腦勺,做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我瞎說的,緊張了就開始胡扯。」

  「胡扯?」諾諾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往上挑,「你胡扯得還挺有邏輯的。」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有邏輯嗎?」

  「有啊,」諾諾說,語氣還是那種隨隨便便的調子,可她的眼睛沒有離開他的臉,「你說世界是一盤遊戲,文明是實驗數據,人是變量。這聽著不像臨時胡扯的,倒像想了很久。」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指尖有點發涼。他垂下眼睛,假裝在切第二塊鮭魚卷,銀刀划過魚肉的時候發出極輕的嘶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上一次在這個場景里,諾諾根本沒跟他聊這些——那時候她只是坐在對面跟酒德亞紀聊天,偶爾瞟他一眼,大部分時間當他不存在。可這一次,她問了他這麼多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像在剝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地往下剝。

  「就是打遊戲打多了,」他說,「星際爭霸打多了就會想這些有的沒的。」

  諾諾沒有說話。她端著那杯紅茶,杯沿貼在下唇上,沒有喝。就那麼停著,像在等什麼。路明非不知道她在等什麼,可他感覺到了——那種被審視的感覺,像有一束極細的光打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他知道諾諾的側寫能力是怎麼運作的——她看一個人的坐姿、說話的節奏、拿杯子的角度、切食物的方式,然後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真相。她現在就在拼。古德里安正在跟葉勝討論什麼學術問題,沒注意這邊。酒德亞紀低頭在翻手機,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可路明非和諾諾之間那一段小小的空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的聲音。

  路明非看著她。諾諾也看著他。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像什麼表情都沒有。可她的眼睛——那雙亮如點漆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深水裡有什麼在游。她看了他幾秒,然後就低下頭繼續吃她盤子裡的東西了。叉子叉起一小塊鮭魚卷送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著,像一隻在儲備過冬糧食的松鼠。她看起來跟任何一個只是在吃早餐的普通女孩沒什麼兩樣。

  可路明非看見了她放下來擱在桌沿的那隻手。她的指尖在桌布上輕輕畫著什麼——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圖案。他認出來了。那是一個字母。『L』。

  路明非也低下頭,繼續切他的鮭魚卷。銀刀划過魚肉,嘶的一聲,很輕。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暖洋洋的。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諾諾正側著頭跟酒德亞紀說話,暗紅色的長髮從肩側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陽光落在她耳垂上那對銀色四葉草吊墜上,碎鑽的光一閃一閃的。她沒有看他。可路明非注意到——她的左手放在桌底下,不在任何人視線里。而她的拇指,正在一下一下地撫著另一隻手的手腕。

  那裡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可她在摸。

  就像在摸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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