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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一次接觸

2026-09-17 15:12:52 作者: 藍色西瓜糖

  午餐時間,他們坐在餐廳的弧形穹頂下。這座餐廳像是騎士時代的聖堂,穹頂正中央掛著巨大的樹形吊燈,每片葉子都是一盞水晶小燈。花崗岩的牆壁上掛著歡迎新生入學的拉丁文字樣,身穿卡塞爾學院墨綠色校服的學生們圍坐在餐桌旁,桌子盡頭坐著負責這張餐桌的學生。芬格爾就坐在餐桌盡頭,面前已經擺好了一份冒著熱氣的烤豬肘子配土豆泥和酸菜。

  "想不到廢柴兄你還是個班幹部。"路明非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桌長而已,"芬格爾拿餐巾掖了掖領口,"因為實在沒有設八年級學生的位置,所以我被發配來和新生坐。你看我這待遇,都混到跟新生一桌吃飯了。不過還有美女作陪!"

  路明非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午餐——和芬格爾那份一模一樣,又看了一眼諾諾——她坐在隔了兩張桌子的另一張桌旁,理都沒理芬格爾。她面前只擺了一盤沙拉,正在拿叉子戳生菜葉。

  "反正考完了,放寬心等結果吧。"芬格爾大口咬下一塊豬肘子,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明天應該就開課了。你選的那門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老師是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可是個考試狂人,每堂課必然點名。小心點兒。"

  "早晨八點?那不是沒懶覺睡了?"路明非嘆了口氣。他記得曼斯教授。在那個時間線里,他沒見過曼斯本人,只見過照片——一個穿白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艘改裝過的考察船甲板上,身後是長江灰色的水面。後來他再也沒見過曼斯教授的新照片了。

  "請注意,一年級新生請注意,原定於明天上午的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課取消,龍德施泰特教授將會把第一章的講義用郵件形式發到各位的電子信箱。"諾瑪的聲音迴蕩在餐廳中,溫和清晰。

  路明非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龍德施泰特教授一定是在中國出任務。"芬格爾頭也不抬,接著啃豬肘子,啃得很認真,認真到每一口都帶著一種"這是我這個月最好的一頓飯"的鄭重。

  路明非的刀停了一下。中國。出任務。他知道那個任務是什麼。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餐廳里那些正在交談、笑鬧、互相遞鹽罐的新生們,落在隔了兩張桌子的諾諾身上。諾諾的叉子也在同一瞬間停在了半空,生菜葉從叉齒間滑落回盤子裡。她抬起頭,目光穿過那些穿梭的人群,對上他的眼睛。

  芬格爾還在啃他的豬肘子,一邊啃一邊感慨:"這豬肘子確實不錯,就是配菜太單一了。我跟你說,這餐廳的菜單八年沒換過,我甚至能背出來——周一豬肘子土豆泥酸菜,周二烤豬肘子酸菜土豆泥,周三——"

  "師兄,"路明非放下刀叉,"我吃飽了,先走一步。"

  "你那豬肘子才吃了三分之一——"

  "不太餓,可能是考試考累了。"路明非站起來,把餐巾放在桌上,"你慢慢吃。"

  他轉身朝門口走。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響。

  諾諾在他旁邊站定,靠著同一面牆。她沒有看他,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偏頭看著窗外。"你也知道了。"她說。這不是一個問題。

  "嗯。"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遠處餐廳里隱約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響和交談的嗡嗡聲,隔著一層牆壁像隔著水。

  "曼斯教授。"路明非說。

  

  "葉勝,酒德亞紀。"諾諾說。她說完那三個名字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名字在空氣里落定。"他們現在應該還在船上。"

  "我們還有時間。"

  "如果按上次的時間線,大概還有一兩天。足夠從這飛過去,但不夠申請正式的協助流程。"諾諾轉過頭看著他,"走正規渠道肯定來不及。校長辦公室那邊——"

  路明非想了一下。"校長現在不在學院裡。"他記得上一世聽到過消息,"他在那條船上。他在跟曼斯教授同一條船上。"

  諾諾沉默了幾秒。她看著窗外草坪上那些正在曬太陽的學生們,像是在用視線丈量某個距離。"所以校長本人已經在現場了。"


  "他在現場,"路明非說,"但是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他認為那只是一座青銅遺蹟。他不知道葉勝和亞紀下去之後就回不來了。"

  諾諾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你有什麼辦法?"

  路明非想了想。他想起自己身體裡那絲微弱的溫度——路鳴澤留在他胸口的東西。但他不能靠那個。他得用一個能讓他們聽進去的理由。他看著諾諾的眼睛,說了一句在空氣里停了兩秒才落下來的話:"如果我說,我有靈視?"

  "什麼?"

  "3E考試的時候,我看到了東西。"路明非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陳述一件正在認真考慮的事,"我看到長江上的畫面——一艘黑色的船,一條鐵灰色的繩索伸進水裡,下面有青銅的顏色。還有聲音。有人在喊。"

  諾諾看著他。她那雙深色的眼睛在一瞬間微微眯了一下。路明非知道她在判斷他說的是真話還是藉口的拼接物。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把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不管校長信不信,現在必須要阻止他們下潛。"

  "嗯。"

  "那我們得趕快。"諾諾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我聯繫諾瑪。你跟芬格爾說一聲——"

  "不用跟他說。"路明非說。

  諾諾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把手機舉到耳邊,側過頭對聽筒說了一句:"諾瑪,幫我接校長專線。"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窗外餐廳里的人聲還在隔著一層牆壁嗡嗡地響著,芬格爾大概還在啃他那隻第八次的豬肘子,新生們在互相認識、交換手機號、討論明天的課被取消了要不要去鎮上逛逛。那些聲音都很正常,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像一個還沒決定要不要醒來的夢。他感覺到胸口那道微溫還在,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燒也不燙。

  這一次他得在那場夢醒之前做點什麼。

  諾諾把手機舉到耳邊的時候,路明非靠在牆上看著她。

  "校長。"諾諾開口了,語氣比平時正經了那麼一點點——大概半度的差距,只有熟悉她的人能聽出來,"我和路明非有件事需要跟您當面說。非常重要。他在3E考試里出現了……比較特殊的靈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昂熱的聲音傳過來,還是那種低沉溫雅、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們兩個?在一起?"

  "嗯。"

  "有意思。"昂熱說,"我在船上,你如果願意跑一趟的話,我可以在靠岸的時候見你們。不過諾諾,你確定這件事重要到需要你親自飛過來?"

  諾諾沒有回答。她把手機遞給了路明非,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已經預判到接下來該誰說話了。路明非接過手機的時候指尖碰到她溫熱的手指,那種溫度在金屬外殼上只停留了一瞬就散了。

  "校長,"路明非把手機舉到耳邊,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路明非。今天的3E考試——"他頓了一下,讓那句話在空氣里停了一拍才繼續,"我在龍文共鳴的時候,看見了一些畫面。不是雜亂的線條或者模糊的人臉,是很清楚的東西。我看到一艘黑色的船,在一條灰色的江面上,船上有很多設備和繩索。我看到一個穿白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甲板上,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在準備下水。"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昂熱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慢了一點,那種慢不是猶豫,是正在從"隨便聽聽"切換到"認真聽完"的過渡。"你看到的畫面里,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路明非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深灰色地磚上鋪了一道暖黃色的長條。他的聲音很穩,但手指在手機背面輕輕攥了一下。"我看到水下有青銅顏色的光,光線比船本身大得多。然後畫面就變黑了,像……燈光忽然被掐斷了。我聽到有人在喊,聲音被水吞掉了大半,聽不清內容,但那種喊法——"路明非停了一下,他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對話的性質就會徹底改變——"不是求救。是告別。"


  電話那頭沉默了。路明非聽到電流聲從聽筒里傳過來,像一條極細的、不會斷的線。那種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比他預想的長。

  "路明非,"昂熱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那種溫雅的調子收了一些,底下多了一層路明非不太確定該叫它什麼的東西——也許是"重新評估",也許是"你最好不是開玩笑"的確認,"你描述的這些畫面,你認為是你的言靈造成的?"

  路明非想了想。"我不確定那算不算言靈,"他說,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在認真思考一個他自己也沒完全搞明白的問題,"在3E考試的靈視狀態下看到的東西通常比平時更真切。但這次的真切程度不太一樣——不是模糊的輪廓,是帶細節的畫面。船的型號、纜繩的顏色、水面上反射的光線的角度。"他停了一下,"校長,我的血統評級是S級,如果S級意味著某種……對危險的預知能力會比其他學生更強,那這可能就是那種能力的第一次顯現。"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瞬。然後昂熱說了一句讓路明非沒想到的話:"你描述得這麼清楚,倒讓我好奇你的3E考試本身怎麼樣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應該……過了。"

  "古德里安教授跟我說過你的檔案很特殊,"昂熱說,那種溫雅的調子裡忽然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是"我在開玩笑但我在開玩笑的時候也在看著你",像一塊石頭輕輕敲了一下水面又收回來了,"不過你和諾諾一起出現,這件事本身就比你的靈視更讓我在意。"路明非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很輕的聲響,像是茶杯被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木頭桌面的聲音,悶悶的。"據我所知,你應該剛認識陳墨瞳同學不久才對?"

  諾諾在旁邊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是衝著空氣翻的,但是幅度很大,大到路明非不轉頭都能感覺到。路明非把那隻白眼收下了,說:"是的,這些之後和您解釋吧,總之我在考試里看到那些畫面之後跟師姐說了——"

  "總之你先告訴了她?"

  路明非張了張嘴,被這個老頭子弄的有點啞口無言。

  昂熱笑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經:"你剛才描述的那個畫面,那艘船上的穿白西裝的男人,你確定你看見的是誰了嗎?"

  "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路明非說,"那個穿白西裝的人是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那幾秒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長。路明非感覺到自己胸口那道微溫輕輕地跳了一下,像一顆埋在灰里的火星被風吹動了一瞬。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只是心跳。他也沒有去想它。

  "路明非,"昂熱的聲音再次傳過來,語氣已經沒有任何"開玩笑"的餘音了,像一扇門從半開變成了全開,裡面的光全部透了出來,"你的意思是,你看見曼斯教授在這次任務中出事了?"

  "我看到的是黑色的畫面,"路明非說,"很深的那種黑。不是夜色的黑,是……沒有光的那種。那種黑意味著我看到的那些畫面里的人,已經不在光能照到的地方了。校長,我能理解這種說法聽起來——"

  「聽起來像是血統覺醒初期的一種預知型言靈,」昂熱打斷了他,語氣里沒有嘲諷,是一種正在快速判斷什麼的、冷靜的語速,「有記錄的先例不多,但並非沒有。三代種血統以上的某些分支在突破期會出現類似的能力波動——」

  電話突然又沉默下來,過了十幾秒,昂熱的聲音最終傳來:"我知道了。我會聯繫曼斯,先讓他們暫停下潛。你們做好準備,我的專機會去接你們。"

  路明非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聽見手機那頭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響——昂熱似乎正在拿另一部設備,輕微的按鍵聲,像一部老式對講機的調頻旋鈕正在被轉動。

  "不過路明非,"昂熱的聲音又響了一下,這次帶著一點不那麼沉的餘音,"如果事實證明你的靈視這次只是考試太緊張產生的幻覺,你可能要花一整個學期來讓我相信你是S級而不只是一個睡糊塗了的優等生。"

  "如果證明是真的呢?"


  電話那頭短暫的安靜了一下。然後昂熱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介於微笑和認真之間的溫度:"那我就把你從3E考試里的'作弊嫌疑'里抹掉。"

  電話掛了。路明非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已經暗了。他站了一會兒,低頭把手機還給諾諾。諾諾接過去插進口袋裡,看著他。

  "他信了?"

  路明非想了想。"他信了那一半。另一半他要等驗證結果。"

  諾諾看了他兩秒,然後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外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我回宿舍拿點東西。"她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此刻那艘黑色的船上,一個穿白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看著對講機屏幕上忽然亮起的一行文字。那行文字不長,但它的來源讓他的手指停在了對講機的旋鈕上。

  "曼斯,"文字說,"暫停下潛。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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