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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青銅城(2)

2026-09-17 15:13:07 作者: 藍色西瓜糖

  駕駛艙里的燈在雨夜中像隨時可能被狂風吹滅的燭火,曼斯靠窗站著,雪茄已經熄滅了,被他夾在指間忘了重新點燃。昂熱坐在控制台旁邊的摺疊椅上,嘴裡也叼著一根雪茄。路明非站在他們中間,身後是諾諾,旁邊是塞爾瑪和另外三位船副們。除了昂熱和諾諾,其他人的表情都有點難以置信的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曼斯開口了,聲音像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那種平靜,「那扇門在水下四十米左右,埋在岩石層下面。門打開了之後,裡面的東西會順著水流擴散出去。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的靈視告訴你——那不是能輕易接觸的東西。而這個東西會摧毀這艘船,連帶著我們所有人?」

  路明非點了點頭。「門本身不是關鍵。關鍵是門後面的東西。」

  曼斯看著這個頭髮被雨淋濕的年輕人,他見過太多執行部新人在第一次匯報時緊張得語無倫次,見過太多人為了掩飾漏洞而編造細節。但面前的這個男孩的語氣很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君主在宣讀自己的裁決。

  「那你對我們的計劃有什麼建議?」曼斯最終問。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他不能說出全部真相,但他可以指向那個方向。「我認為我們可以——」他停了一下,「我們可以先摸清門的輪廓。用聲納描一遍,確認它的邊界在哪裡,先看明白它是什麼形狀的,周遭有沒有東西在守護。那是青銅與火之王的宮殿,我們應當做好準備,充足的氧氣儲備,足夠結實的上浮牽引繩。而且...今晚似乎會有地震的。」

  駕駛艙里安靜了幾秒。

  曼斯轉過去看了一眼三副,三副點點頭退出去,而後很快回來,對著曼斯和昂熱說:「長江航道海事局剛剛的確通知了我們可能會有強度五級的水下地震。他們堅持要向我們派出救援直升機,可能他們意識到這裡有什麼不對。」他一邊說一邊不時看一眼路明非,眼神里滿是驚訝。

  昂熱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

  曼斯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聲納屏幕。那片陰影還在原處,安靜地潛伏在深水之中。他的視線在屏幕表面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回來,像是做出了一個決定。「你是個很不錯的新人,希望你不會讓我們失望...就按你說的做,先掃描,不進入。」

  塞爾瑪也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眸子深邃的年輕人,同時她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動起來了,數據流在屏幕上滾動,聲納波束重新調整角度對準深水區域。

  路明非鬆了口氣,但他還來不及把這個松下來的氣吐完,諾諾的聲音就從旁邊傳了過來:「我也跟著下潛。」

  路明非轉頭震驚地看著她。她靠著艙壁站著,帽子已經摘了,暗紅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和脖頸上。她看著曼斯,語氣是和剛剛路明非一樣不容商量的平直。

  「你的側寫對人類很有用,」曼斯看著自己這位不太聽話的學生,「但那是龍,諾諾,沒人能用心理學推測龍族的想法。」

  「我的側寫在任何地方都有用。」諾諾說,「聲納能掃出輪廓,但掃不出細節。我能看見那些聲納看不見的東西——金屬表面的紋理、腐蝕程度、開口的朝向,我需要親眼看見那扇門。」

  曼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昂熱一眼。而路明非的反應來得比他自己預想的快。「不行。」幾乎是脫口而出。

  諾諾沒看他,而是面向昂熱:「校長您的意見呢?」

  「你不能下去!」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大聲。

  「為什麼?」

  「因為——」路明非張了張嘴。他想說因為我在另一個時間線里已經見過葉勝解開纜繩的那個瞬間了,但他也不能說。他只能站在那兩束氙燈交匯的光線里,看著諾諾的臉,那雙深色的眸子直視著他。

  「我知道你想說水下危險,說我還不是執行部的一員,也沒出過任務。」諾諾打斷了他,「但就是因為危險,派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人下去,還不如派一個能看見的人下去。」

  「我能看見。」葉勝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他換好了潛水服的內襯,正靠在艙壁上,雙臂環抱在胸前。他的語氣不重,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和亞紀的執行記錄加起來三百多次水下作業,你第一次下潛。誰的勝算大,應該不用我多說。諾諾,不要任性。」

  諾諾看了葉勝一眼。「你們的勝算大,但我能看見的東西你們看不見。」她轉回去看著曼斯,「船長,我申請加入下潛小組。葉勝負責地形勘探,亞紀負責支援,我負責信息採集和細節識別。三個人分工不同。我一個人不會拖慢速度,反而能補上你們用儀器看不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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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斯沉默了幾秒。他把那支已經熄滅的雪茄重新叼回嘴裡,嚼了兩下像是想找出一點菸草味,然後說:「執行部有規定,沒有經過水下訓練的新人不能參與深潛任務。」

  「我已經大二了,老師。」諾諾說,「而且我的水性很好,不是新人。」

  曼斯有點無奈的嘆了口氣,像是拿自己這個學生沒辦法了。他轉過去看著昂熱:「校長,您的意見?」

  昂熱正在津津有味的品著他那杯估計已經涼透的茶水,他看了諾諾一眼,又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後微笑:「讓她去吧。」

  路明非感覺到自己的脊背僵了一下。他轉過頭想對昂熱說什麼,但昂熱已經站起來了,拍了拍風衣上並不存在的灰,朝後艙的方向走去。「曼斯,你負責技術安排。路明非,你過來一下。」

  路明非跟著昂熱走到走廊盡頭。船身在他們腳下晃了一下,走廊里那盞忽明忽滅的燈又閃了一次。昂熱在一扇舷窗前停下來,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開口道:「很擔心她?」

  「她不該下水。」路明非說。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硬,像一塊石頭被從某個沒來得及整理好的抽屜里翻出來扔在了桌面上。「藏在水裡面的危險遠超那些一般事件!」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昂熱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你比我了解陳墨瞳,但我比你了解女人。她願意聽了你的話直接和你一起過來參加這次任務,是她對你的絕對信任。所以,我認為你也該相信她。」

  路明非看著昂熱走開。他沉默下去,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扇舷窗旁邊,看著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斜線,被導航燈照成流動的橘紅色。他感覺到胸口那道微溫還在,安安靜靜地待在深處。他想起了那根繩索在深水中被解開的方式,想起了通訊器里最後傳回來的那個被水聲吞掉大半的名字。他不確定自己能承受再一次看見類似的事情,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突然,諾諾從潛水艙走了過來,將他一把拽回後艙。後艙里只剩下她和那隻正在安靜下來的金屬箱。葉勝和亞紀已經穿好潛水服,正在調試設備和氧氣瓶。她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截纜繩,正在低頭看著它。那截纜繩跟葉勝要用的那根是同一批次的——鐵灰色的編織纖維,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防水塗層。

  「我還是覺得——」路明非開口。

  諾諾轉過身來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路明非注意到她握著纜繩的手指在輕輕摩挲著纖維表面的紋理。

  「水下那扇門,」她說,「只有你能看得懂。」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麼?」

  「青銅城的地圖。」諾諾說,「還記得當時召開的緊急破譯行動麼?靈視也好,別的什麼東西也好——只有你能看見那些紋路的走向,能分辨出那些符號的意思,能給出我們準確的地圖。你留在船上,通過通訊器告訴我該看什麼地方、該避開什麼區域。葉勝和亞紀的言靈能探測地形,但我需要你告訴我那些地形是什麼。」

  路明非怔怔地看著她。那截纜繩在她手裡被捏成一段弧線,她的手指落在編織纖維與金屬扣的接縫處,很輕,像在測量某段已知的長度。

  「所以你下水的原因——」路明非說。

  「我需要你在通訊器里告訴我該怎麼走。」諾諾說。她把那截纜繩放下了,手插回口袋裡,「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回來,我甚至懷疑過這一切就是你自己做的。但是我回來了,我不希望發生過的遺憾會再次發生,所以...」

  她轉過頭去,調整好最後一處纜繩和潛水服的連接處。「所以我要救他們,如果這一切真的是你做的,我也認為你是想改變這些悲劇。」

  「我單獨調了個頻道,只有你和我。有什麼緊急的事情,用那個頻道告訴我。」

  她說完就轉過身往裝備區走了,伸手拿起一件潛水服的內襯,開始往身上套。動作利落得像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一樣——像一個人在給自己穿一件熟悉的舊外套,而不是一件可能改變某些事情走向的裝備。路明非站在後艙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緊身衣正在沿著她的肩線慢慢貼上去,暗紅色的頭髮在拉合拉鏈的時候被她的手指撥到了一邊。

  諾諾把拉鏈拉好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別再傻看著了,看了不該看的長針眼!」

  二十分鐘後,三套鐵灰色的潛水服並肩靠在了船舷邊。葉勝站在最前面,正在調整頭盔密封圈。亞紀在他旁邊檢查繩索的扣環。諾諾站在他們中間,她的頭微微歪著,手搭在腰帶扣上,目光落在那片漆黑的水面上——讓路明非想起一隻蹲在窗台上觀察窗外動靜的貓,腿彎蓄著隨時能彈跳的力。

  雨小了一些,變成一種細密綿長的、像霧一樣的降水。氙燈的光在水面上鋪開一片晃動的亮斑,像一面被攪碎了的鏡子。曼斯站在船舷邊,看著三套潛水服依次被放下水面。葉勝先入水,亞紀隨後。諾諾在船舷邊站了最後幾秒,側過頭朝路明非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頭盔面罩已經放下來了,隔著那層透明的防護殼,路明非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見她的手指在桅杆上輕輕點了兩下。

  然後她鬆手了。水面合攏,泛起的白色泡沫被雨幕迅速吞沒,三條鐵灰色的身影正在向下沉去,像三片被重量拉入深水的葉子。船舷邊只剩下兩束空蕩蕩的纜繩,一端系在船體上,另一端延伸進那片黑暗的水中,像兩條通往未知方向的灰色路徑。路明非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兩束纜繩逐漸繃直,然後慢慢消失在雨幕里。他感覺到自己胸口那道微溫忽然動了一下,像是在他肋骨內側輕輕點了點頭。他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好像是一個在深呼吸的人終於把用盡的氣吐了出來。

  「通訊接通了。」塞爾瑪的聲音從駕駛艙方向傳來,「三路信號均正常。」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他朝駕駛艙走去。曼斯正在那裡對著塞爾瑪下達下一步指令:「好。」他說,「讓他們繼續下潛。目標位置在水下四十米左右。」他低頭看向通訊器屏幕上那三條正在穩定跳動的波形線——最深的那一條在持續緩慢下潛,像一根不會回彈的針,正在往一個他以前在想像里描過輪廓的深度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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