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端著那杯大吉嶺紅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細白瓷的杯沿輕輕晃動。他沒有立刻接諾諾的話，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茶水表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隨後幽幽的嘆了口氣。他緩緩抬頭，蒼老的臉上寫滿了認真。
「我想問你的是...自由一日勝者的三個月追女生不能拒絕權，」昂熱說，語氣裡帶著那種只有在確認對方不會當場掀桌的時候才會用的不緊不慢的調侃，「路明非有沒有對你用過？」
諾諾剛端起面前那杯茶湊到嘴邊抿下一口，下一瞬間她猛地嗆了起來，那口大吉嶺紅茶差點以一道極其不雅的拋物線噴向校長那張價值不菲的胡桃木辦公桌。她拼命用手掌捂住嘴，仰天強行將那口茶水咽下去。劇烈地咳了三聲，杯里的茶湯晃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哈哈哈哈哈！給我們略顯沉重的氣氛調節一下！」昂熱對諾諾的反應早有預料，在他開口之前，他已經將那份原本放在他面前的文件往左邊移了幾寸。那幾滴茶湯剛好落在他移開之後空出來的位置上，避開了那份文件。他看了一眼那灘茶漬，又抬起頭看了看諾諾漲紅的臉，發出了一陣毫無掩飾的大笑，帶著滿滿的老混蛋的氣息。
果然老不正經不會因為說正經事而自己變成正經人！
諾諾滿頭黑線。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表情介於「您老人家是認真的嗎」和「老娘現在需要用這本書砸您腦袋」之間。最後她選擇拍拍胸脯把這口氣順下去。和昂熱這種老不修的傢伙喝下午茶，想想也不會是很嚴肅的社交場合。
但她還是重新坐直了身體，深呼吸了兩下：「路明非那個慫蛋怎麼可能有這個膽子...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暫且不談，您找我來專門喝這頓下午茶，應該不只是為了開這個很沒品的玩笑吧？」
校長的下午茶，在卡塞爾學院按講是只有表現優秀的學員才會受到邀請，即便昂熱平日裡是個脫線的英倫紳士括弧流氓版，但這份校長下午茶的傳統已經延續了近百年，不會只是叫她過來開玩笑。
諾諾的話語停了停，目光落在昂熱的臉上，雙瞳在午後的光線下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正在一寸一寸地掃過昂熱的面部：「我的能力是『側寫』，我能感覺到您想說的事會讓很我震驚。而您的微表情和您的眼睛告訴我，您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這件事。」
昂熱收起了那種不正經的笑意，他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幽幽地嘆了口氣。「有的時候我不得不感嘆『側寫』這種能力的鬼神莫測，即使是過去秘黨那位言靈是窺探人心的『竊夢師』拉里奧斯，不刻意發動言靈也很難達到你那種近乎還原的程度。」
他將剛剛放在一邊躲避茶水的那沓文件拿了過來，那是卡塞爾學院出具高等級的任務通知書的時候才會用的專用防水紙，他其實根本不用拿起來躲避。紙張平整，邊角被裁切得極其整齊，紙質厚實，像是某種專門的用途才會採用的那種規格，他把文件那份文件推向諾諾。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文件封面上方題頭處印著的那行古樸字，只有短短几個字母，拼成一個她不需要辨認也能認出來的姓氏——Gattuso，字體是那種被刻意設計過的、帶著古樸韻味的襯線體。
諾諾曾經在帕西遞給愷撒的某些文件上看到過那個形式，那是權與力的象徵。現在這個姓氏就被印在她面前的這份文件上。
她的手指在碰到文件之前停了一瞬。
因為她看到了下方那用古老的文字書寫的內容。儘管加圖索家是古老的義大利皇帝，但英文的普及性早就讓他們現在的文件統一改成了英文印刷。但這份文件的字體是古老的拉丁文編撰的...那是龍文演變的第一種語言！
「英文版在後面。」昂熱善意的提醒。
於是諾諾將文件翻到後面。第一頁的內容她認得，那些條款她曾經見過。在另一個時間線里，在那間她穿著繁複華服、坐在冰冷高背椅上的房間裡。那些族老圍坐在長桌旁，用那種不帶任何商量餘地的語氣向她逐條宣讀——婚姻條款、血統傳承義務、家族延續責任——每一條都像一扇正在緩慢關閉的、用鐵鑄成的門...隨後是更多沒有被說出來的東西。她的目光從第一行快速掃過，然後第二行、第三行，翻頁的動作逐漸變快。紙張在她指尖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有風正從那疊紙頁的縫隙里穿過。
昂熱沒有打斷她。他坐在對面，看著那個紅髮女孩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翻動那些紙頁，那份文件很厚，上面的條款繁多而具體，有些句子會用特別加粗的字體標出某些關鍵描述。昂熱已經看過那份文件了，上面的條款足夠讓任何一個人沉默下去。
幾分鐘後，諾諾把文件合上了。她沒有把它推回桌面上，只是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沒有收回去，也沒有再翻開。她低著頭看著那個用古老字體寫就的「Gattuso」，狠狠地打了一個寒顫。
文件里的那些條款和文字僅僅只是印刷在了紙上，卻足夠讓任何一個閱讀它的人感到通體發寒。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愷撒不知道這件事。」
她的語氣不是疑問句，是陳述。
昂熱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張臉。他微微點頭，輕聲說：「以愷撒·加圖索的驕傲——如果他知道了這一切都在家族的計劃之內，他恐怕早就把那加圖索的姓氏改掉了。你比我更了解他，我相信這一點他可以做得很乾脆。」
諾諾輕輕點了點頭，但她沒有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只剩下風聲和遠處教堂塔樓的鐘擺正在緩慢轉動的聲響。
「謝謝您給我看這些。」她的話語冰冷下去，像是已經把那些正在翻湧的東西全部壓到了某個不會出聲的位置，「我會想辦法的，就算是為了我媽媽。」
她站起身，把那份文件推回到桌面中央，轉身朝門口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不算響的咔嗒聲。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紅茶正在變涼的水汽和窗外校長辦公室旁邊那棵大樹正被秋天的下午陽光緩慢拉長的影子。
昂熱看著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紅茶，他想起這封郵件發到他的私人郵箱時，在簽名欄的位置，有一個名為"Ms Su"的落款署名。正是這位神秘的Su小姐將這份加圖索家族內部估計絕密和重要程度和愷撒本人差不多的文件發送到了他這裡。他看著那個備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不知道這個"Ms Su"是誰，或許是加圖索家族內部的某個反對者，也可能是某個正在試圖攪動這潭水的外部人物。但他知道這份文件出現在他辦公桌上的時間點恰到好處，像是有人已經提前算好了諾諾會在這間辦公室里落座、這份文件會在合適的時候被翻開。
像個原本一直坐在背後的執棋人把棋盤挪到了自己面前，開始親自主導這場命運的棋盤。
他把文件放回了抽屜里，靠回椅背，看著窗外正在逐漸西移的太陽。
「棋子燃燒起來的時候，」他輕聲呢喃，「不知道執棋人自己承不承受得住？」
同一片陽光落在另一個地方，芝加哥郊外一間破舊修車棚的門前。
「肉疼歸肉疼，」他蹲在車頭前面，像拍自己親兒子腦袋那樣拍了拍那銀色的前保險槓，「但是倍兒有面子。」
他花了一上午把這輛車鼓搗了一遍——檢查機油、測胎壓、把備胎從後備箱裡翻出來確認沒有漏氣。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情很好。朋友不多的人忽然被朋友惦記、被朋友約見，儘管前一天他們還只是遊戲裡認識的網友。但對方的這份暖意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成為他開車跑上半天的理由了。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準備發動這台寶貝聽一聽那來自上個世紀的美妙音浪。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不是QQ消息的提示音。那是獵人網站的專用通道，那封郵件的發件人欄只有一個簡短的加密ID，旁邊是一個黑綠兩色交織的、雙龍並立的圖標。他點開郵件，裡面的正文很短，短到只有兩行字。
「入侵一所學院的任務，預付款50萬美元。事成之後，再給你500萬美元結尾款。」
老唐直接瞳孔地震，手機差點甩飛出去。他一隻手按著引擎蓋穩住自己，哆哆嗦嗦地把那兩行字又反反覆覆看了幾遍。
「臥槽...五百五十萬美元？！」
他這一輩子見過的最大一筆錢是去年那單任務——追蹤一個走私古董的團伙，追了一個月，最後到手十二萬。十二萬已經夠他無憂無慮休養生息很久了，如果不是為了租輛好車去接路明非玩他也不會花這麼多錢。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550萬美元——足夠他買下這輛奔馳然後直接開著它住進帶花園泳池的大別墅里去，再開無數的泳池派對！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又看了一眼那封郵件。他這才注意到郵件末尾附著一個連結，那行寫著：「Ps:如果接受這個任務，就點開連結。」
他的拇指懸在連結上方，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住了，按說550萬美元根本不該有猶豫的餘地，可他的拇指懸在那裡就是沒有按下去。他是獵人，相信直覺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而眼下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其中似乎有點不對勁。但是550萬美元的衝擊力太大了，他有點半懵半醒。
就在這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QQ消息，備註欄寫著「明明」。
「我入學的考試和手續都辦妥了。我去找你吧老唐，怎麼能讓東道主來找我呢？」消息的結尾附了一個欠欠的熊貓笑臉。
老唐看著路明非發來的消息，又切回去看了一眼獵人網站上那封郵件。他慢慢地把手機放下了，按了一下鎖屏鍵，屏幕暗下來，只剩下引擎蓋反射的下午陽光正在微微晃動。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拿起手機，沒有點開那封郵件，他點開了QQ，給「明明」回了條消息：「行，到了跟我說。」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裡，坐進那輛奔馳駕駛座。引擎啟動的聲音低沉厚實，像一頭正在甦醒的老獸在緩慢地伸懶腰。他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街道，心裡那550萬美元正在慢慢沉下去，變成了一個暫時不需要被翻開的念頭。他發動了車，把那輛奔馳開出了修車棚，朝著街道的盡頭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