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諾按滅手機屏幕,沒有回頭看後面的人。
她坐在座位的第三排,作為學生會組織部部長出席。學院被入侵時她反應到對方的意圖只是拖延時間之後她第一時間選擇聯繫了昂熱,告知了路明非正在和入侵者發生交火的情況。而昂熱似乎預先已經知道諾諾要去聯繫他,已經在向三位值班教授部署『青銅計劃』。
她進總指揮室的時候路明非已經到了,但是他一直坐在最後一排,在那玩著一隻不知道從哪裡搞到的銀色蝴蝶發卡發呆。
她對那隻發卡的主人並不是很在意,但路明非的樣子委實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的不開心。
「都是當過學生會主席見過世面還屠過三條龍的人了,心情不好的時候還像孩子一樣一點藏不住。」諾諾看著那張有點發蔫的臉,覺得自己很可能是上輩子欠他的。因為她很難對著這個傢伙露出這副表情時無動於衷。
所以就有了那條信息。發出去之後她有些後悔,但是反應過來的時候信息已經從編輯框裡跑了出去。
「路明非同學。」這時屏幕上的昂熱將目光投向了後排,精準無誤的落在路明非的位置,「關於之前單獨發布給你的72小時限時任務,我已經和校董會進行過了商討。你的任務已經被更正為『青銅計劃』,由於此前存在『疑慮』因素,因此校董會的意見是需要你作為應急組隨時支援水下作業人員。」
路明非趕緊抬起頭說好的好的收到。心想這幫老傢伙是生怕如果他真的是偷走骨殖瓶的人,自己參與水下作業直接接觸青銅城會導致更難以預料的危機出現吧?但這倒也可以理解,畢竟目前看來每一個入侵的場合,無論是骨殖瓶失竊還是學院被入侵,他都沒有和除了諾諾的其他人共同出現過。
「那麼我宣布本次的臨時緊急會議到此結束。先生們女士們,這一次我們要面對的,是尊貴的初代種,四大君主之一的『青銅與火』,祂的降生就是為了毀滅與征服。而祂的父親,是偉大的黑王尼德霍格!這次會議是一場戰備會議,會議結束的時候,就意味著戰爭也同時開啟。」昂熱起身,單手握拳抵胸,「在這場戰爭里只有一方能活下來,哪怕你身上能動的只剩下牙齒,你也要爬過去咬斷對手的喉嚨!」
指揮室里的教授和學員們跟著紛紛起身,聲音莊嚴肅穆,「善必勝惡,如光所到的地方,黑暗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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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所以校長你想和我說什麼?」路明非看著眼前的昂熱,心想自己吐槽的看來真的要成為現實了。自己回來這麼久,和昂熱相處的時間比諾諾還要多。
「看到你的任務分工了麼?」昂熱邊說邊點燃一根雪茄。正常飛機在機艙內肯定是不允許吸菸的,只不過他現在用的是他那架只在急事時才動用的灣流。「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看到了。校董會的意思是怕我下去直接接觸青銅城會做什麼手腳,但是他們又不想失去我這個所謂的'S'級,所以給我單人分配了一個應急組。」路明非聳聳肩,他已經看過了郵箱裡的那封郵件。比起其他人單純的任務情報書他的附錄里還多了一個文件,那是對他本次行動的一些約束,尤其嚴禁他直接下水,如有需要的情況必須請示昂熱乃至校董會。
「弗羅斯特一把年紀不會和你一個孩子置氣,這是校董會集體通過的意見,我也沒什麼辦法。」昂熱深吸一口雪茄,眯起眼睛。「但我相信我們優秀的年輕人不應該被這些質疑和限制打倒。我已經告知曼施坦因,一旦水下發生任何突發情況,你直接穿著潛水服下水,不需要經過校董會和我的批准。他們不知道我們面前要面對的是多麼恐怖的敵人,心裡想的仍然是防著自家人這點小家子氣的事情。」
「我可以理解為您給了我一塊免死金牌麼?」路明非舉手提問。
「有點誤差,我並不能保證你不會因為私自下水被校董會處罰。」昂熱搖頭。
「您不會又要對我說可以免費將我的遺體運回中國吧......」路明非無奈了。
「這是基礎條件!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能保證到這一點!」屏幕上頭髮鬍子眉毛全都花白的老傢伙眉飛色舞。路明非默默捂臉,他覺得重啟回來之後昂熱比起上一世的逼格低了很多,逐漸有廢柴師兄化的趨勢......
「但是如果真的有突發你肯定能忍住不下水麼?」昂熱瞬間恢復了優雅,端起桌子上的紅茶抿了一口,「陳墨瞳可是也在水下作業組。如果她在水下遇到了危險你能保證你不會直接拿著沙漠之鷹下去和龍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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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沉默了,昂熱說的正是他剛剛在閱讀完任務詳情和自己那份分工說明後最擔心的事情,他內心深處知道答案。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麼?我比你更懂女人,也更懂一個陷入愛情的男人。」
昂熱看著他沉默著,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雪茄放在邊上的菸灰缸上:「守夜人討論區里關於你和她的帖子已經掛了好幾天了。如果你自己在論壇上搜一下你的名字,大概會看到至少二十個帖子在討論你什麼時候會正式表白...我想芬格爾已經在你還沒決定該怎麼開口之前已經幫你把劇本寫好了。」
路明非的耳根開始燙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還在垂死掙扎試圖轉移話題:「戰爭不是已經開始了麼?我們的時間應該用在屠龍上吧?大老遠打電話過來說一個男大學生的暗戀心事是否有點......」
「只是暗戀而已麼?」昂熱說。他把雪茄拿起來但並沒有放在嘴邊。他對著屏幕方向點了點,像是在用菸嘴畫一條看不見的線,「我活了一百多歲了,愛情這種東西我見過很多次。你喜歡陳墨瞳沒問題,但是我看來這不像是一場單相思。你們確實在很多的場合和照片中都太親密了,而你這位師姐還心甘情願陪你出生入死。」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來反駁,但他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反駁。他回憶了一下重生之後諾諾和他那麼多次的共同行動,任誰來看都不可能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正在緩慢地攥緊又鬆開,像是在練習某種被他多次練習過的手部動作:「……師姐是很照顧我啦,我們兩個聊的很投緣,又打同樣的遊戲...這不代表師姐喜歡我啊,只是她覺得我是個不錯的朋友。」
「騙騙自己可以,騙我這個老東西說這種話是否有點把我當弱智了?」
「呃......」路明非撓撓頭,抬起頭看著屏幕里昂熱那張正在被雪茄菸霧籠罩的臉,想了一會兒,隔了幾秒才開口:「其實我們兩個小時候就認識,爹媽關係都不錯,所以她對我格外親切......」
「你對我的智商評判原來這麼低啊,很遺憾我在我優秀的學生心中是這樣的形象。」
「好啦好啦我承認!」路明非乾脆破罐子破摔了,「我是喜歡師姐,我從來就承認這件事。但是師姐喜歡我這件事我覺得校長你是感覺錯了。她對我好,只是看我可憐,覺得我和她小時候很像,她和我說過的。」
他想起那108次循環中的諾諾,想起那些不同版本卻有著同樣內心的女孩。
「所以你要一廂情願的喜歡,又要一廂情願的推測她?」
長久的,路明非沉默下去。最後他問:「校長,你和我說你懂女人...那你懂愛情嗎?」
屏幕里安靜了幾秒,比之前的沉默都更長。
「不懂。」
路明非抬起頭看向他。
"我沒有過這種東西。"昂熱說。他把雪茄從嘴邊拿下來,看著它燃燒的那一端,火光映在他瞳孔里閃爍:「我這一輩子只有年輕時候那二十幾年是為自己活著的,而後我的餘生只是為了復仇。大部分時間都在跟龍打交道,在任務簡報和會議桌上,在那些需要做決定而不是感受什麼的場合里。」他停了一下,「不為自己而活著的人是不配擁有愛情這東西的。但我見過愛情,我不能告訴你愛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我只能告訴你我見過它是什麼樣的。」
路明非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句在喉嚨里停了幾秒的話放了出來:「所以你覺得師姐對我是......」
昂熱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菸頭的火光在屏幕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變得平直而清晰,「我覺得你認為你對陳墨瞳的情感是愛情。這個判斷不需要我懂才能下。因為你坐在我面前說『她在那組,我會下去』的時候,你的表情和語氣我都能看出來,那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但你師姐......」他停頓了一下,「女孩的心思總是難猜,尤其是陳墨瞳那樣的女孩。但你是我們優秀的年輕人,你會自己找到屬於你的答案。更何況,她自己身上也有著很多秘密。那些秘密,我想大概只有你能幫助到他。」
昂熱笑了一下,一直以優雅肅殺形象示人的他在此刻竟然露出了一個男孩般陽光的笑容。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對著鏡頭說:「在停車場裡,在直升機上,在開會的時候看向她的那些瞬間裡,你已經把你的話告訴了她。我剛和你說過我沒有過愛情,但是我希望你能有。我為了屠龍這件事付出了一生,如果說復仇是我活下去的動力,那能讓你們這些年輕人擁有愛情這種東西,大概也算一個附加項。」
昂熱沒有等路明非回答。他已經說出了今晚最想傳達的話,他順手地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滅了,然後重新把身子坐直了看向鏡頭:「去芝加哥之前,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還有仗要打——不管你在那仗打完之後能不能擁有這份愛情,你都得先確保自己能活著回來。」
隨後屏幕熄滅了。
路明非伸手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宿舍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窗外的風聲。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的星空,試圖找到和諾諾看過的那些。他看著那些雲在晨光中慢慢變化形狀,想著昂熱說的那句話。他不知道昂熱說的諾諾有很多秘密是指什麼,但是他想認真思考一下諾諾對他的感情。
他一邊漫無目的的回憶,又一邊咀嚼著那個老男人像遞過來一把刀一樣鋒利的話。他已經一廂情願地喜歡諾諾很久了,也已經一廂情願地向她表白過了。他過去一直認為諾諾只是出於對小弟的責任心才願意幫助他,但昂熱的話撕開了他一直不願意思考的問題——諾諾真的只是把他當小弟麼?在那些交錯的視線和盛開的煙火里,他也曾經春心萌動的看著眼前的紅髮巫女心裡暗暗地想過師姐對我真的很特別。
他想了很久,最後天已經微微泛白了。最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擱在膝蓋上。窗外的雲層正在變得越來越亮。遠處的天際線正在裂開一道被晨光照亮的縫隙。
「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暗戀心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