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時間在諾諾眼前出現的,是如同囚籠般的昏暗。
腦海中傳來強烈的、熟悉的窒息感,她忽然覺得自己身處水底,江水正灌進她的鼻孔和嘴裡,感覺甚至灌入了大腦。
她痛苦地掙扎,但是某種冰冷的金屬器械牢牢地束縛著她,她根本無法掙脫。
眼前一片血紅色,喉嚨里也滿是血的味道。
在她以為自己就要死去的時候,那個金屬器械把她從水中提了起來,眼前閃爍著紅白兩色的光,機械聲從頭頂上方傳來:「第17次行刑結束,窒息時間45秒,弗里嘉三號,你可以開始陳述了。」
這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那個回憶,明明那麼清晰,卻仿佛是被硬塞進腦子一樣陌生。
在她喘息過來之前,金屬器械再度把她壓進了水裡:「弗里嘉三號拒絕回答,第18次行刑開始。」
「第18次行刑結束,窒息時間47秒,弗里嘉三號,你可以開始陳述了。」
「第19次行刑結束,窒息時間59秒,弗里嘉三號,你可以開始陳述了。」
反反覆覆的窒息感,永遠沒有變化的機械聲,強度越來越大,巨大的痛楚包裹著她的身體,仿佛要撕裂她的每一個細胞。
她知道自己沉浸在某個可怕的夢境裡,可無法自行掙脫,身邊也沒人能喚醒她。
終於有一次,機械把她在黑暗的空間中懸吊了片刻,她鼻尖上滴落的血水在水池中激起了漣漪,漣漪平復之後出現了清晰的倒影,倒影中的女孩穿著血跡斑駁的白衣,睜著僅剩的那隻血紅色的眼睛,嘴角帶著慘澹的笑意:「別浪費時間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殺了我重新開始吧……」
濕漉漉的紅色長髮、呆滯卻依然透著倔強的眼睛、女孩咧嘴笑著露出帶血的白牙……那是她自己!
她的腦袋裡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記憶?那是一場無情且漫長的逼供,精密設置的機械系統一次次用窒息把你逼到瀕死的邊緣,在你精神崩潰之前向你提問。
可她雖然不願回家,卻依然是陳家的大小姐,是陳先生的掌上明珠,陳家是混血種世界裡屈指可數的名門貴胄,誰又敢把刑訊逼供的手法用在陳家大小姐身上?如果這種事真的發生過,陳先生會以十倍的痛苦讓對方償還,把他的頭浸在煉鋼爐里。
但那記憶卻又那麼真實,反覆窒息的痛苦如利刃刻在她的腦海深處。
「弗里嘉三號拒絕回答,上調強度,第45次行刑開始。」仍是那個冷漠的機械聲。
夠了!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她無助的大喊,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她現在仿佛一個隔著熒幕旁觀的觀眾,又像是寄宿在那副軀體裡的鬼魂。儘管那個受盡折磨的女孩和她長著一模一樣的臉,但她只能無力地拍打那片隔在兩人之間的無形障壁,承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上一世她曾經在楚天驕的屋子裡側寫時發生了失控,同樣也陷入了這段絕望的記憶。一些東西電光火石的從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協議、計劃、獻祭......她想起了昂熱曾經給她看過的那份讓人為之感到恐懼的文件......這一切都是一場早就計劃好的陰謀!
窒息感再次襲來,這一次的水刑似乎永無止境,她的求生意志終於崩潰,覺得自己向著幽深的水底沉去,鏡子般的水面上蕩漾著火光,很多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她獨自沉向永恆無盡的深淵。
精靈們從下方的深淵浮起,手拉著手圍繞她跳舞,唱著歡迎亡者的歌,拉著她越沉越深。
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想哭,想媽媽,拼命地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些什麼,可她什麼都觸不到。
有沒有人來......救救我?!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了巨大的咆哮聲,燃燒的巨人面孔從天而降,神情猙獰恐怖,雙目如同巨燈。
他是那麼的巨大,占據了諾諾的整個視野,他的眼淚是熾熱的熔岩,和湖水接觸冒出無數的氣泡。
上一世沒能看清楚的東西,在這一次終於看清,儘管眼前的巨人猙獰而悲傷,雙目中帶著君王般的憤怒和暴虐,但她還是認出來了,那股孩子般的無助......
那是路明非的臉!那個撕碎一切,替她將所有黑暗和死亡的恐懼都擋住的巨人在此刻重新變成那個眉毛有些耷拉的男孩,他將她抱在懷裡,輕輕地以面頰和她相貼,在她的耳邊說:「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有淚水打在她的鬢角和嘴唇上,是帶著暖意的咸。
諾諾的心終於安了下來,她蜷縮在路明非的懷抱里。威風凜凜意氣風發的紅髮巫女此時像個孩子那樣安穩的閉上眼睛,她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聽著男孩的心跳。
她緩緩地醒轉過來,重獲了身體的控制權。諾諾劇烈地咳嗽,渾身都是冷汗,滿臉都是淚水。其實她的恍惚只發生了短短的一瞬間,在引擎咆哮和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龍王和路明非吸引的這個時刻,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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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動扳機的瞬間,路明非只感覺自己聽到了有一個熟悉的、撕心裂肺的聲音在喊自己的名字,而後他就再聽不見那些來自摩尼亞赫號的聲音了。
風擦過他的耳側,他的視線里是正在快速接近的水面,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波紋正在以一種他來不及思考的速度向上湧來。原本正在被康斯坦丁周身的火焰灼燒的疼痛在逐漸散去,這不是因為康斯坦丁失去了力量,而是他的身軀已經幾乎焦炭化了。從遠處看,簡直像是康斯坦丁的身上附著了一塊黑炭。
康斯坦丁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儘管他渾身如太陽般的光亮和溫度並沒有消失,但路明非靠著殘存的意識感受到了那股原本正在不斷積蓄的能量似乎停止了提升。原本支撐他們懸浮在半空的那對龍翼似乎也因為主人意識的消散而失去了力量,兩個人齊齊向著江水墜落下去,像是一顆熾熱的流星。
兩個水花在他們接觸江面的那一刻炸開。白沫覆蓋了他們的頭頂,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正在晃動的銀光。康斯坦丁如火爐一般的身體在墜入水庫的一瞬間像是有一塊燒紅的鐵被扔進了冷水裡,水下迅速升騰起巨大的氣泡。那層正在燃燒的、正在蓄力準備摧毀一切的高溫,正在隨著他們逐漸在水中的深入而變得不斷的黯淡,像是一枚正在被浸入深水的火種。
難道重生之旅就這麼要結束了?路明非的意識已經愈發混沌,他面向康斯坦丁的正面身軀已經完全焦炭化,連視力也失去了,兩顆眼球已經被恐怖的高溫直接燒毀,只剩下空洞的眼眶。
不,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結束!
那個反反覆覆在他心底呼喊的聲音又出現了,這一次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威嚴和狂妄,那個聲音嘶聲怒吼說:
「君王豈為螻蟻所弒?!」
那顆原本已經幾乎停跳的心臟突然再度產生了脈搏,每跳動一下都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從裡面迸發,像是已經斷電的水泵重新開始了運轉。原本似乎需要用語言才能釋放的「不要死」在此刻直接以百倍的效果被釋放,被燒成焦炭的血肉重新生長,空洞的眼眶中重新長出雙目。
這是鬼神般的恢復力,像是將被火焰燒亡的樹木重新變得枝繁葉茂。
視力終於恢復的一刻,他看到了在他面前睜著眼睛、正在直視著他的康斯坦丁,那雙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恢復成栗色的瞳孔隔著正在浮動的水層看著他,像是隔了一片氤氳的霧氣。
儘管他仍然灼熱滾燙,在水中轟騰出巨大的白色氣泡,身後的骨翼和身上的鱗片也並沒有褪去。但看著他的眼睛,路明非感覺到那個穿著白袍的瘦弱男孩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現在我相信你就是『他』了。」
男孩的嘴唇微微開合,聲音恢復了孩童般的稚嫩。但眼下他們現在正在十幾米深的水下,理論上來講只要開口嘴裡就會被渾濁的江水填滿。但男孩的聲音如此的清晰,像是就在他的耳邊開口。
無形的、巨大的悲傷和孤獨像是隨著男孩的話語在江水中蔓延開來,將兩人包裹。
「現在我要去找哥哥了。」
那已經虛弱到近乎蚊蠅嗡囈般的聲音終於徹底消散,那具灼熱璀璨如太陽的龍軀終究還是冷卻黯淡下去,原本堅硬而稜角分明的身體在這一刻反倒像是被燒到碳化的樹木,在水中無聲地坍塌碎裂,連同那雙褪去光芒的栗色瞳孔一起消散在正在沉降的深水裡,像一枚被投入江心的星辰。
水下翻滾的沉悶沸響消失了,只剩路明非一個人漂浮在正在平靜下來的深水中,他看著那正在逐漸崩塌的男孩向著水下的龐大黑色身軀飄蕩過去。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屑在他周圍慢慢下沉,像一場正在無聲墜落的雪。
天地寂寞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