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期末考試結束走出考場的時刻,路明非還在思考芬格爾對他說的那些話。
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再主動些?這個念頭擾得他心神不寧,考試的時候也總是出現在他腦子裡。他在《龍類家族譜系入門》的最後一頁大題上寫了不到一半就停下來了,盯著卷子上那行「試論龍族社會結構中血統與權力的關係」發了好一會兒呆,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卻是芬格爾前天晚上揮著鵝腿骨頭慷慨陳詞的樣子。直到監考的教授走過來敲了敲他的桌面,他才回過神來,匆匆把剩下的答案補完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天是灰的,伊利諾州的冬天來得沒有聲響,等人意識到的時候,路明非已經發現天氣已經涼到呼吸有哈氣了。他沿著那條通往宿舍的石板路往回走,最後一層深秋的落葉已經被凍得發脆發硬,踩在上面像是某人吃薯片那樣發出」咔嚓「的聲音。
學期結束了,諾瑪已經在郵箱裡下發了通知,明天開始就是寒假。
最近龍族那邊一切太平,也沒有之前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再出現,按講他應該收拾東西回老家。嬸嬸上周打了個電話來,說讓他放假趕快回來幫忙置辦過年的東西。他在電話里嗯嗯啊啊地應著,掛掉之後卻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在猶豫一件事情。
「嘿兄台!」
一聲熟悉到骨子裡的呼喝,把原本正在想事情的路明非嚇得後蹦一步。
「還能被我這招嚇到啊你?」
來者正是諾諾,她穿著一件駝色的長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圍巾的下擺垂在胸前,被帶著寒意的冷風吹得微微晃動。鼻尖和顴骨被外面的冷風吹得有點泛紅,那頭暗紅色的長髮被風吹散了幾縷,貼在臉側。她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湊到嘴邊哈了一口氣,像是某種小動物那樣來來回回地搓著手。
「你怎麼才出來啊。」諾諾翻了個漂亮的白眼,「我看你們考場都要走空了!」
「我的學習你還不知道麼師姐......」路明非看著她凍得泛紅的指尖,有點遲疑,「師姐你們不是考完了麼已經?你這是在......」
「就知道你肯定答得不怎麼樣」諾諾沒有接他的話,自顧自地講:「話說古德里安教授不是說你考不到80分就扣你的獎學金麼,你還不好好答?」
「其實也沒有不好好答啦......」路明非盯著那團緩緩上升的白色霧氣,不知道怎麼開口。
「算了,不戳你痛點。馬上寒假了,你收拾得怎麼樣?」諾諾自然地走到他的身邊,和他肩並肩一起向宿舍的方向走。
「收拾的差不多了。」路明非說,「嬸嬸叫我帶點特產回去,我想了幾天,感覺美國其實也沒什麼特產,不知道該帶些什麼。」
「特產啊......」諾諾看天思考,隨後搖搖頭:「我也想不出什麼特別的東西,硬要說的話不如帶點伊利諾州的郵票。」
路明非搖頭:「我沒和你講過麼師姐?我嬸嬸那個人很務實的,帶回去郵票這種沒實用性的東西她大概只會看一眼然後丟在我的床底下。她倒是讓我趕快回去置辦年貨,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帶點吃的東西回去,雖然愛美瑞克這個地方在吃的方面除了甜食就是甜食。」
「過年啊......」諾諾沉默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然後說:「那你還不如買點調味辣醬之類的東西回去。」
隨後她不再說話了,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校園裡那些已經半禿的樹木上,兩個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其他學生們的談話聲和風聲。
路明非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什麼,他猛然想起上一世諾諾和他說過,自己逢年過節從不回家。
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路明非!你是豬嗎?他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
「師姐你......」他小心翼翼的開口。
「啊哈騙到你了吧!」諾諾突然叫起來,大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笑得呲牙咧嘴,「我就知道你小子會想到這些!果然被我嚇到啦!」
路明非確實被她這一手騙得徹徹底底,懵懵地看著她笑著拍拍自己的頭然後繼續往前走:「放心啦,姐姐我沒那麼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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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時笑得肆意,銀色的四葉草耳墜在路明非眼前晃呀晃,讓人覺得她真的沒有在意。
諾諾故意扯開了話題,於是他們開始漫無目的地聊天。
他們聊了很多沒有意義的話——食堂的豬肘子最近是不是變小了,那棵老橡樹明年春天會不會再長葉子,最近風平浪靜沒有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兩個人晃晃悠悠地走,諾諾偶爾拿那些分割的路面當作格子一步一跳。那條白色圍巾被她甩起來又落下,她說話的時候偶爾拿手指去卷圍巾的流蘇,捲起來又放開,捲起來又放開。
同一條路,和某些人一起走,就長得離譜,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讓人捨不得邁步子。
事隔經年,路主席心裡又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兩個人侃完了所有的事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兩個人都比平時走得慢的緣故,竟然還沒有走到宿舍。於是空氣又安靜下來,那些原本談笑的學生們也都遠去了,只聽得到兩個人的呼吸聲。
也許還有他的心跳聲。
「要不要......」路明非最終開口:「一起回中國?」
這句話已經憋了他幾天了,再不說他感覺遲早會被心中那隻蹦蹦跳跳的小鹿給撞到心臟停跳。
諾諾的手指在圍巾的流蘇上停住了,連帶她的腳步一起。路明非說完話自己還沒緩過勁兒來,直接走出去兩米遠才意識到諾諾站在原地沒有動。於是他又回頭慢慢走過來,看著那張明媚的臉蛋因為他的話而露出有些呆愣的表情,連帶著那條白色圍巾,就顯得她像個有些可愛的少女。
然後她開口了。
「什麼意思?」
路明非聽出了她微微有些抖的語氣,原本想要硬氣一點把該說了都說了,卻沒來由的在出口的瞬間變得吞吞吐吐起來:「我就是想著......反正你過年也沒什麼意思,不如來我家。雖然我嬸嬸那個人有點勢利眼加小心眼,但是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我叔叔和表弟也都很好,他們肯定都會喜歡你的......」
媽的這個越說越奇怪的展開是怎麼回事?怎麼就開始介紹家裡人給諾諾認識了?諾諾看自己的表情已經從愣住變成懷疑了啊!
「我感覺你的發言很有問題啊路明非,膽子肥了?」諾諾眯起那雙漂亮的眼睛,射出的滿滿都是危險的光芒。
「我沒有別的意思師姐!我就是單純覺得......」路明非手舞足蹈,卻在諾諾審視的眼光下越來越說不出話。
「覺得什麼?」諾諾上前兩步一把薅住他的黑色圍巾,語氣兇狠:「斟酌好你的發言!不然剁了你!」
「你一個人......會很孤獨吧?」路明非終於說了出來。
諾諾薅住路明非圍巾的手像是被這一句話卸了力,再也使不出勁來。她後退一步,看著面前這個還沒意識到自己作了什麼殺傷力發言的狗東西。
「什麼時候學的......」
她用僅僅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呢喃著,隨後沉默了幾秒,直接頭也不回地大邁步向前走去。
「誒誒師姐你怎麼直接走了?」路明非再一次懵逼,「你還沒回答我呢!」
「少廢話!既然要回就快去訂票!」諾諾頭也不回,語氣聽不出情緒,只是步子邁的飛快:「晚了沒位置了要你好看!」
她說完這句話,將自己的下半張臉埋進那條圍巾里,白色的毛線襯著她被凍紅的臉頰,整個人像是從外面那片灰色的冬天裡走出來的、唯一還帶著點暖色的東西。
只可惜路明非沒能看到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