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小時之後,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諾諾在轉盤前面等行李的時候把圍巾重新圍上了,她看著路明非小跑著過去取他們的行李,白色柔軟的毛線圍了兩圈,足夠她將大半張臉都藏在裡面,只露出一雙深色的眼睛。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說著各地方言的旅客在她身邊匆匆地走過,她不是都能聽懂,但他們的表情和語氣中都透露出喜氣,想來是在感嘆過年終於能回家看看。
作為一個中國人,她有多久沒有體會過這種過年的氛圍了呢?她搜索了一下大腦,發現幾乎回憶不起來,只覺得恍若隔世。
諾諾抬起下巴將臉蛋露出來,深深地呼吸,讓冰冷的空氣將她從恍惚間喚醒。
不遠處的路明非正推著行李車向她這邊走過來,他們的航班落地時剛好是這座古老城市的正午時分,陽光穿過機場巨大的落地窗投射過來,將那頭亂七八糟毛茸茸的黑髮映射成淡淡的金色,像是某種對她忠心耿耿的小動物。
這時她握在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起,那是蘇茜發來的消息:「到了沒?他家人好相處嗎?」
諾諾抬頭看一眼馬上走過來的路明非,飛快地敲下幾個字:「剛下飛機。」
蘇茜秒回:「到了跟我說!我要聽第一手情報!」
「師姐你不是說你沒什麼東西可拿麼?為什麼箱子還這麼重啊!」路明非小跑著走到她面前站定,一隻手一個行李箱,後面還背著一個相當大的山地包,像是在外漂泊了很久今年趕春運回老家的遊子。原本一臉哀怨的表情在他看清諾諾的臉時變得疑惑:「師姐你看見啥東西啦笑得這麼開心?」
呆子。
諾諾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走上前錘了路明非一拳,順手拿走了他左手裡那隻屬於路明非自己的、比較輕一點的箱子。
「女孩子要帶那麼多衣服和生活用品,箱子重一點不是很正常!」她感覺自己的腳步突然輕起來,那些搜索大腦時閃現出的、試圖纏住她的畫面在眼前一個個消散,只剩下北京正午的陽光。
「走啦!別誤了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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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京到路明非老家那座南方城市的高鐵上,諾諾靠著窗,看外面那些從北到南不斷變換的風景。
她旁邊的路明非正靠著椅背打瞌睡,眼皮偶爾隨著列車進出隧道而微微跳動,但始終沒有醒。他靠著椅背,腦袋歪向窗戶那邊,隨著車廂輕微的晃動,有節奏地磕在玻璃上。隧道里的燈光一格一格地從他臉上掠過去,忽明忽暗,把他那張在她面前總帶著點躲閃和呆愣的臉照得乾乾淨淨的,什麼防備都沒有。他的眼下還帶著微微的黑眼圈,想來這是他這兩天沒睡好表現出的一點點痕跡,算不上濃密的睫毛垂下去,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諾諾這才發現路明非的睫毛也很長,且根根分明,簡直是他臉上最精緻的部位。
這時列車又隆隆的進入隧道,窗玻璃變成了一面暗色的鏡子。
這股微微的顛簸讓本就有些搖晃的路明非再也沒辦法坐正,他不由自主地向右邊又靠了一下,這使得他原本就歪向窗戶的臉徹底貼在了玻璃上,右半邊臉頰被玻璃擠得微微變形,看起來有點傻。
諾諾看了一會兒他那個傻傻的樣子,突然就想心血來潮將他的樣子拍下來。
雷厲風行的紅髮巫女向來是說干就干,她掏出手機,找個了她認為最丑最傻的角度,對著沉沉睡去的路明非連著拍了好幾張照片,這才心滿意足地收手。
「算啦,也拍夠了。本來長得就不怎麼帥,一會別擠成醜八怪了。」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說著,伸手輕輕將路明非歪著的腦袋扶正,靠回椅背上。他哼唧了一聲,沒有醒,只是換了個方向,把臉轉向她這邊。有一瞬間諾諾看見他的睫毛在燈光里顫了一下,然後一切又重新安靜下來。
她收回手,把視線移回窗外。隧道已經穿過去了,田野重新鋪展開來,被夕陽照成一片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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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剛剛睡醒沒多久的路明非甩甩頭深呼吸讓自己清醒過來,而後拖著兩個箱子趕上前面正慢悠悠走著的諾諾,兩個人並肩走到車站出口。
路明非在冷風裡站定,左右張望了一圈。
諾諾站在他旁邊,把圍巾緊了緊,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很快散開。她瞥了一眼路明非,將半張臉埋在圍巾里,模糊著開口:「你嬸嬸來接嗎?」
「呃......她說讓我自己打車回去。」路明非有點尷尬,「叔叔本來能來接,但他今天有個推不開的應酬,所以.......」
「......還好我已經大概能猜到這個結果了。」諾諾捂臉,而後認命般的先走到外面,「走吧,打車,還有把你的圍巾圍好。」
幾分鐘後他們總算攔下一輛計程車,路明非把箱子塞進後備箱的時候,諾諾已經在后座坐好了,靠窗看著這座城市在夜色里緩緩展開。街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路燈的橘黃色光落在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好像塗了一層太妃糖。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在一棟有些年頭的小區門口停下。
路明非打開車門,等諾諾下車後將車門關好,又一溜小跑到車尾,將行李從後備箱裡搬下來。諾諾看著他帶著奇怪的勁頭跑來跑去,眼神不解。
「你是因為要回家了感覺有些緊張所以在消耗無用的體力麼?」
路明非看著計程車開遠,然後抬起頭看向那扇曾經屬於自己的窗口,那裡還亮著燈。濃重的菜飯香氣和油煙味從四面八方鑽入他的鼻腔,他甚至能猜到嬸嬸大概做了些什麼菜在等著他們。
「我自己回家當然不會緊張,但是......」他搓搓有些涼的雙手,心裡竟然生出一些「近鄉情更怯」的念頭來。
這是他兩世以來第一次帶諾諾單獨帶回這個曾經陪伴他度過無數個夜晚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些什麼,但他的心跳確確實實地在加速,像個不眠不休的大功率引擎在轟鳴。
「都走到這了,橫豎也得進去。」諾諾走過來,拎過一個行李箱。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