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景行盯著眼前的女人看了幾秒，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可對方散發出的氣質，卻和上次在三輪車前見到的相距甚大。
直到看見對方遞過來的五塊錢紙幣，賀景行才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老闆娘，這錢我不能收。」
賀景行連連擺手。上次買橘子時故意沒要的零錢，現在怎麼可能再收回來。
女人卻佯裝生氣，不管不顧，強硬地把紙幣塞進了賀景行的口袋裡。
「上次同學你還請依依吃了個大橘子呢，說什麼這錢你也得收下！」
賀景行推辭不過，只好無奈地接受了這份好意。總不能大庭廣眾之下，他一個男生反過來去扒拉女人的口袋硬塞錢吧……
他的視線不經意間往下掃了一眼，隨即迅速收回，重新落回女人臉上。
「依依呢？今天怎麼沒見她跟著你？」
賀景行摸了摸鼻子，借著問話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在幼兒園呢，今天要上課。」
提到寶貝女兒，女人溫婉的眉眼瞬間彎成了月牙，「依依回家還老念叨，說大哥哥特別好人。」
「沒啦沒啦。」
短短几句寒暄，兩人之間原本屬於陌生人的距離感，在不知不覺中拉近。
「對了，同學。」女人主動挑起話題，「我叫溫如玉，你呢？」
「賀景行。」
「哪個景行？」
「景行行止的景行。」
溫如玉輕笑了一聲：「這名字真好聽，也很適合你。景行行止，高尚的德行。」
賀景行被誇得老臉一紅，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爸瞎起的，他哪懂這些文縐縐的。我也擔不起高尚這兩個字。」
「不不不，就沖你上次對一個陌生小女孩釋放的善意，就絕對擔得起。」
「如玉姐，你今天不用擺攤嗎？」賀景行環顧四周，沒看見熟悉的三蹦子，忙轉移話題。
「不要叫我姐，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溫如玉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成熟的氣質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小女生的俏皮。這一瞬的風情，看得賀景行有些失神。
「我只有周末才會出來擺攤，平時白天要去店裡上班的。」
賀景行愣了一下，一個人打兩份工嗎……
看著對方大不了自己幾歲的臉蛋，又想起上次躲在駕駛座偷吃橘子的小依依，賀景行心底不禁生出一絲惻隱之心。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是不是耽誤你上班的時間了？」
「不急，店就在這附近，不礙事的。」溫如玉微笑著搖了搖頭。她仔細端詳著賀景行，突然話鋒一轉：「倒是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全寫在臉上了。」
「啊？」
他想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可當視線對上溫如玉充滿柔情與關切的眼眸時，謊話竟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仿佛對著這雙眼睛撒謊，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
一想到剛才劇院發生的一幕，他心亂如麻，被刻意壓制的煩躁感再次翻湧而出。最終，他只能勉強開了句口：「是遇到點感情上的問題，不過……不是什麼大事。」
「不，女人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對你來說很重要。」
溫如玉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她伸指輕輕點在賀景行心臟的位置：「心事重重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傾訴一下。有時候說出來，心裡會好受些。」
柔軟的嗓音，配上極具親和力的溫婉面容，好似帶著奇異的魔力，讓賀景行一直堵著的鬱氣，疏通了幾分。
他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絲苦澀：「其實聽起來挺狗血的。就是……我追了一個女生好幾年。在我終於死心，決定徹底斬斷過去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後，她卻突然反過來，說喜歡我。」
「你說是不是很好笑？我愛她愛得死心塌地、連尊嚴都不要的時候，她棄如敝履。好不容易我決定放過彼此了，她卻像個幽靈一樣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我身邊，用各種我根本招架不住的舉動，來證明她有多愛我。」
「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態去面對她。」
溫如玉安靜地充當一個傾聽者。直到賀景行的聲音越來越低，情緒也逐漸平復下來後，她才帶著歉意柔聲說道：
「很抱歉，我的問題重新撕裂了你的傷口。但其實想弄清楚你內心的答案，並不難。」
賀景行抬頭，驚詫看了一眼。轉念一想，對方畢竟女兒都有了，能看透這些也正常。
「我問你三個問題，你在心裡認真想想。我相信，等答案浮現的那一刻，你就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麼了。」
「你問吧。不用顧忌，我的心臟還沒這麼脆弱。」賀景行自嘲一笑。
「第一個問題，在你決定不再愛她之後，你有對其他女生心動過嗎？」
賀景行沒有猶豫，脫口而出：「沒有」。
溫如玉臉上勾起瞭然的笑意：「好，第二個問題。在決定徹底離開她之後，你有沒有想過她？」
正午時分，街道上人流稀少，只有幾輛汽車偶爾從大馬路上飛馳而過。
汽車帶起的滾燙熱浪，接連不斷地打在賀景行臉上，讓他額頭都出了汗水。
在溫如玉問出第二個問題後，他陷入了沉默。
前世塵封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
畢業後無數個日日夜夜，從起初生活方方面面的不習慣，再到上班時隔三差五走神發呆……
他，真的能問心無愧地說出那個自以為是的答案嗎？
溫如玉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不用勉強自己著急給出答案。你再聽聽最後一個問題，或許能給你點靈感。」
她凝視著賀景行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如果她現在放棄，轉而喜歡上了別人，並且和她男友在你面前擁抱kiss，你會覺得痛苦嗎？」
話音剛落，溫如玉便捕捉到，眼前看似冷硬的男人，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白。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輕輕嘆了一口氣：「我要去上班了。這三個問題，你回去好好問問自己的內心。感情這種事，外人幫不了你。」
「但我相信，你很快會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