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賀景行就被老爹強制開機，拉到自家位於誠海的加貝玩具廠。
廠區占地五畝，在汕縣當地算得上中等規模，養著三百來號工人。
跟在賀鑫身後步入廠區，聽著熟悉又陌生的機器轟鳴聲，賀景行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他甚至記不清自己上一回踏足老爹的地盤，究竟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兩人徑直走進一棟六層樓高的建築，走進貨梯上樓。
貨梯門關上，外部的喧囂被隔絕，裡頭只有賀家父子。
見兒子沉默不語，賀鑫忍不住抬起下巴，洋洋得意地炫耀起來：「怎麼樣？咱家這廠子業績好著呢！」
「您啥時盤下整棟樓的？小時候來的時候，我記得只有第一層是咱家的吧？」
「都十年前的事了，自從跟你媽分開後，廠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後面訂單接到手軟，原先的一樓光是用來堆放原料都不怎麼夠用，索性就把整棟樓盤下了。」
提及前妻，賀鑫的臉上找不出半分懷念，反倒充斥著解脫了的慶幸感。
賀景行也懶得去戳穿老爹的小心思，畢竟他對老媽也沒什麼印象。小時候父母剛離異，母親對他便是一副冷淡敷衍的做派。等後來對方重組了新家庭，更是直接無視了他。
「叮——」
貨梯在頂層六樓停穩。金屬門向兩邊敞開，明亮通透的陽光傾瀉而入。
出了電梯右拐，是一扇自動感應玻璃門。此時，門前正站著一道熟悉的人影。
「賀總早！景行，好久不見了。」
精神面貌完全煥然一新的陳大牛，聞聲看過來，看清賀家父子後，他雙眼瞬間一亮，連忙迎上前來。
「大牛，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賀鑫笑著打招呼。
「這不習慣了嘛。在水廠工作了幾十年養成的生物鐘不是那麼容易改過來的。」陳大牛苦笑道，「再說了，廠里很多流程我都兩眼一抹黑，早點過來熟悉下也好。」
「行，我也勸不住你這個工作狂。凡事量力而行，千萬別累著身子。」
賀鑫拍了拍陳大牛的肩膀，先一步進了辦公室。
確認老闆走遠後，陳大牛臉上的拘謹頓時卸下。他大步走到賀景行跟前，張開雙臂給了個熊抱。
賀景行被勒得險些喘不過氣，臉色漲得通紅，連連拍打著中年男人的寬背，好不容易才從這令人窒息的動作中掙脫出來。
「景行，多謝了！叔……叔這輩子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們家的大恩大德。」
陳大牛眼眶泛著明顯的紅血絲，聲音微微發顫。他和兒子的人生之所以能從絕望的泥沼中重新爬起，全託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福。
儘管賀家父子一再輕描淡寫地強調保命要緊，錢都是身外之物，可陳大牛摸爬打滾了大半輩子，太懂世態炎涼了。
尤其是在確診尿毒症後，各路親戚避之不及的冷漠嘴臉，更讓他深刻地意識到，賀景行這種非親非故卻願意雪中送炭的人，究竟有多麼的珍貴。
賀家確實家底殷實，但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自家兒子陳海充其量也就是賀景行的一個普通同學，甚至在正式接受幫助之前，兒子還坑過人家一回。
「大牛叔，不要想太多了。」賀景行笑著寬慰，「好不容易成功換上的腎，您可得當個寶貝供著，千萬別剛出院就把身體給折騰垮了。」
「一定一定！叔今天也就提前了十幾分鐘，不礙事的。賀老哥給我的職位已經夠輕鬆了，風吹不到雨淋不著的，可千萬別把我當成弱不禁風的林黛玉看了。」
「怎麼會，您現在這身板，看著可比我爸結實多了。」賀景行打趣。
「行，景行你趕緊進去吧，叔先下樓去車間巡視一圈，就不杵在這兒打擾你們父子倆了。」
「大牛叔慢走。」
賀景行推開玻璃大門邁入辦公區，被迎面而來的奢靡畫風晃得眯起了雙眼。
進門迎賓處矗立著一座人造假山水景。
一整面牆高的景觀石壁上，水流如瀑布般潺潺流入底部的青石水池。
池水清澈見底，十幾條錦鯉正歡快游弋。四周還布置了霧化裝置，水汽氤氳升騰，好似人間仙境。
視線越過水景屏風，整間辦公室的全貌盡收眼底。
會客區中央放置一整套真皮沙發，而在沙發後方，則坐落著一張大得離譜的實木老闆桌。
辦公桌背後的牆板上有個隱形門關著，裡面是賀鑫平時用來午休的房間。
賀景行走向老闆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雙手交叉枕在腦後靠在椅背，環視著四周，忍不住調侃：「老爸，您這辦公室也太浮誇了吧？擱我小時候的記憶里，這麼大片地方都能抵得上整個工廠了。」
「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隔壁做塑膠模具的孫大富，人家的辦公室才叫真正的奢靡，裝得跟用金子做的一樣。」
「過來這邊，這計劃書幫我看看，順便說說你的看法。」賀鑫招手，同時起身讓了位置出來，「上面寫的全是些什麼跨境電商、B2B外貿渠道擴展，滿屏的英文縮寫和專有名詞，看得老子都要長腦子了。」
賀景行坐下，目光剛掃過屏幕上的文檔標題，眉毛便不由得挑高了幾分。
市里這次扶持本地企業轉型的動靜著實不小，不是走過場的小打小鬧。
光是這份官方牽頭起草的《玩具產業品牌出海計劃書》，內容就相當詳實。
從初期的產品選型打樣、供應鏈成本核算，一直細化到了遠銷海外各國可能遭遇的關稅壁壘以及政策風險，條分縷析，一目了然。
這些他直接跳過，賀鑫這方面比他專業得多，用不著他指手畫腳。
滑鼠滾輪飛速滾動，他直奔線上銷售目錄而去。
見兒子全神貫注，進入到了工作狀態，賀鑫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轉身推開背後的隱形門，鑽進休息室補回籠覺去了。
一個早上轉瞬即逝，直到肚子咕嚕嚕叫，賀景行才揉著發酸的脖頸抽離出來。
恰好此時，補足了精神的賀鑫也推開門，伸著懶腰走了出來。
「我看這計劃書寫得沒啥毛病。從前期的IP孵化，到針對海外聖誕、萬聖節等定製的個性化禮品矩陣，再到主流電商平台的引流投放策劃，做得都很全面。」
「這是您能做出來的計劃？」
「怎麼可能？這些我一竅不通，都是市里下來的人來這考察後幫我們制定的。」
「害，這不挺好，都用不著我，浪費我一個上午的時間。」
「真沒埋雷挖坑？」賀鑫還是有些不放心。
「您老別被害妄想症發作了，市里那邊哪看得上你這小廟。」
「去你的， 會不會說話。這不跨得步子太大，老子心裡著實沒底。」
賀鑫撓了撓頭，他也知道上面不至於在這方面坑他，但他只是表面看著不靠譜，實際上賀景行善於揣摩人心理，很大程度上便是遺傳了自家老爹的眼光和謹慎。
要不然，一個小小的家庭小作坊，能在短短二十年間做成中等規模的玩具廠，可不是憑藉運氣二字就能解釋得通的。
「那行，吃飯去。順便和爸談談你後面打算怎麼追林家丫頭。」
賀景行剛剛站直的身子猛地一個踉蹌，滿頭黑線：「不是！老賀同志，這事兒還有完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