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胸針上這三個字時，賀景行有一瞬間的愣神。
曾幾何時，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一句話。
可如今他才發現，真正有心病的，似乎是他自己。
「這位同學，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賀景行收起深藏在眼底的軟弱，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
「有什麼心理問題就直說，不要耽誤彼此的時間。」
「耽誤嗎？」
林婉尋自嘲地笑了一聲。
她默默將被推回的胸針別在胸口，抬眸看向賀景行。
這眼神讓賀景行莫名心慌，仿佛回到上輩子，她也是這樣看著自己。
這帶給他的感覺如出一轍，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他忘卻不了。
「我患上了持續性抑鬱障礙。」
「我可以錄歌，可以上台表演，面對鏡頭的時候，也能大聲笑出來。」
「但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控制不住地難過。」
「我會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你，想起你曾經帶給我的美好，沉浸在其中怎麼都走不出來。」
隨著話音落下，女人剛才還帶著幾分得逞意味的美眸，此刻只剩下壓抑的悲傷。
諮詢室里的氣氛也跟著沉了下來。
賀景行沉默不語。
他很難想像這樣的話語會從高傲的林婉尋口中說出來。
不是他不相信，實在是很難將她剛才口中的自己，和他印象中的她聯繫在一起。
這一輩子，杭大的學生只知道林婉尋是校花。
一個顏值無可挑剔的漂亮女生。
校園歌手大賽開始後，她身上頂多再加上一層會唱歌的標籤。
可上一輩子，「林婉尋」三個字，在賀景行心裡卻幾乎等同於絕情。
她是高高在上的白月光，讓人不可觸及。
唯有他曾經靠近過她，可也僅僅只是靠近而已。
「你知道嗎？」
林婉尋垂下眼眸，聲音輕了幾分。
「畢業前那一晚，你向我表白的時候，我當時的想法有多可笑。」
「我氣你衝動，氣你不懂我。」
「唯獨沒想過，真正該氣的，是愚蠢的我。」
「等我搬離學校，真正走進社會以後，我才恍然醒悟，曾經的自己身處幸福之中而不自知。」
林婉尋的手指輕輕攥緊衣角。
「我不止一次想把你找回來。」
「但你走得太決絕了，我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你。」
「直到最後……」
她的聲音停了下來，眼眶已是一片通紅。
「對不起。」
林婉尋咬了咬唇，努力壓住哭腔。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無恥。」
「可既然老天願意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她滿是霧氣的雙眸直直盯著賀景行。
「我的心病，能治嗎？」
「能。」
賀景行像是突然從回憶中驚醒。
他拿起筆，低下頭開始在紙上寫了起來。
「藥物方面，如果確診是持續性抑鬱障礙，一般會考慮SSRI這一類抗抑鬱藥。整體耐受性比較好，但起效需要時間，通常要兩到四周。」
「生活方面，作息要規律，睡眠和飲食都得穩定。適當運動也有幫助，不需要強度太大，平時散散步都可以。」
林婉尋一口打斷：「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抗抑鬱藥，我已經吃得夠多了。」
「生活方面，我現在也很健康。」
「我需要的是心理上的治療。」
賀景行盯著寫滿了一頁紙的診療方案。
搖搖頭苦笑一聲，他把紙張撕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心理上的治療可以做的。」
「真的？」
林婉尋眼中閃過驚喜。
賀景行點點頭，神情變得嚴肅。
「但需要時間。」
林婉尋眼中的驚喜褪去，轉而變得忐忑。
「需要多長時間？」
賀景行沒有立刻回答，忽然換了個話題。
「這位同學，你要明白一件事，放下過去才能開始新的生活。」
「老天既然給了你第二次機會，是想你重新開始，換一種方式生活，而不是繼續困在過去。」
「追尋一個沒有希望的未來，不值得。」
賀景行的聲音冷酷。
「不！我不要！我不要重新開始！」
「我要的是你，我只想要你回來。」
「未來之所以為未來，就在於它還沒有發生。」
「以前的我也以為沒有未來，但現在不一樣了，希望就在我面前，我不可能放手的。」
林婉尋歇斯底里，不復往日的清冷。
「百分之二十。」
賀景行突然出聲。
林婉尋愣住，喃喃低語：「百分之二十？什麼意思？」
「你的治療進度。」賀景行解釋道，「你要明白，心理層面的治療，不是靠一句後悔就能輕易治癒的。」
「對於有些人而言，時間只是鎮痛劑，而不是解藥。」
「你這個心病沒那麼容易好，需要的是長時間的治療。你確定，還要繼續下去？」
這句話賀景行說的異常鄭重，情不自禁間，連放在筆記本上的手握緊了都沒發現。
「確定！」
林婉尋沒有絲毫猶豫。
「哪怕時間再長，我都願意等！」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前台小妹妹的頭從微微開啟的門縫探進來。
甜美的臉上帶著歉意，不好意思道：「打擾了，賀先生林女士，外面又來了位同學，我想問一下你們還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結束？」
「快了，再等五分鐘。」
賀景行回道。
前台小妹妹點點頭，頭縮了回去。
隨著門被輕輕合上，諮詢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看著林婉尋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賀景行有些無奈。
「今天先到這裡，我還得繼續幹活。」
「你剛才說的都算數嗎？」
「不算。」
林婉尋嘴角一撇，俏臉上頓時多了幾分不滿。
「你騙人。」
「你心裡都有答案了，何必多此一舉再來問我。」
「我…」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我說話算話的。」
林婉尋起身，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又停了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滿了不舍，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想問什麼就直接說。」
不知道剛才的勇氣哪裡去了，得到心中渴望已久的答案之後，林婉尋反倒是膽怯起來。
她囁嚅著問道：「治療進度怎麼上漲？」
「看你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