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白雕振翅騰空,爪間繫著密封的信筒,朝著襄陽城的方向而去,很快便化成了天際的小點。
楊過抬眸看向天空,緩緩收回目光,落在安靜立在他一旁的郭芙身上,滿臉柔和笑意。
他悄悄鬆了一口氣,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她沒有走,勝過所有言語。
郭芙察覺到他長久沉默,側頭疑惑的問道:「你發什麼呆?我們要出發了。」
楊過頷首,從容開口:「芙妹,莫急,你可知李莫愁帶著那不大點的孩童走不快的。」
「以我們的腳力差不多明日便可趕去新城鎮,我們在那裡蹲守李莫愁便好。」
二人一過晌午,便一路疾行,向著新城鎮而去。
山風迎面吹來,拂動郭芙的髮絲,幾縷青絲向後飄飛,偶爾擦過楊過的下頜。
他坐在郭芙身後半寸之處,鼻尖縈繞著少女身上清淺淡淨的氣息,心底難得一片安穩。
體內蟄伏已久的情花毒漸漸安穩下來,往日時時刻刻遊走四肢百骸的灼痛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酥麻綿長的癢意,自丹田緩緩蔓延周身。
這般異樣的體感非但沒有折磨他,反倒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別樣亢奮。
咫尺距離,他能夠清晰看見郭芙纖秀的肩線,看著她握緊韁繩的修長手指。前世半生求而不得的人安穩倚在身前,唾手可得。
郭芙尚且不知身後人心底翻湧萬千思緒,只專心留意前方岔路,半晌才輕聲開口:「照這個速度,明日破曉前後,便能抵達新城鎮。」
楊過看著落日徹底沉落在遠山之後,天地間蒙上一層灰藍的薄紗。
楊過抬手輕拉韁繩,低聲道:「天色已晚,前方河畔空地平坦,我們便在此處停馬歇息一夜,明日晌午前便可入鎮。」
二人相繼翻身下馬。神鵰落在一旁大樹枝幹上,閉目休憩,小紅馬自在低頭啃食路邊青草。
郭芙摸著小紅馬說道:「跑了好幾日,等去了鎮裡,我便給你餵最好的草料,必叫你吃的飽飽的。」
小紅馬似是聽懂一般,蹭了蹭她的掌心,打了個響鼻。
楊過蹲在一旁撿拾枯枝引燃篝火,火苗緩緩騰起。他側頭望著一人一馬,漫不經心開口打趣:「怕是做不到呢,一路奔波,我可沒帶多少錢銀。」
郭芙聞言當即挑了挑眉,傲氣盡顯:「看不起誰呢?我有錢。」
楊過抬眸看向她,火光跳躍,映得少女臉頰明艷。他揚唇輕笑:「哦,芙妹隨身還備著銀兩,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還以為萬事自有旁人替你籌備。」
郭芙聞言揚了揚眉說道:「我外公從小便在各大商號給我存了錢,留我支用。我又不需要像某人一樣,劫富濟貧,自己還偷偷昧下二千兩。」
楊過臉上笑意猛地一僵,萬萬沒料到她舊事重提。
他乾咳一聲,移開目光,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陳年舊事,你倒是記得清楚。」
郭芙揶揄的說道:「虧那人還十分念著你的好呢。」
話音落下的一瞬,思緒不受控制飄向前世風陵渡口。
一場風雪,一間客棧,一場相逢,襄兒自此對楊過牽念難忘。華山一別之後,更是千里迢迢追尋他的蹤跡,再未回家。
她暗自沉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兜兜轉轉,想來二人緣分當真不淺。
楊過留意到她忽然沉默,臉上戲謔之色散去,神情恍惚,不由得疑惑問道:「好好的,怎麼忽然不說話了?在想什麼?」
郭芙猛然回過神,看著楊過不由的都帶著些怒氣,心中暗自生氣,明明心中已有牽掛,還要惹的女子痴情錯付。
楊過何等敏銳,一眼便瞧出她心緒不佳,仿佛無端生出悶氣。他緩步上前半步,試探詢問:「方才尚且說笑,怎麼轉瞬便不高興了?莫非我哪裡言語冒犯了你?」
郭芙不願在此事上糾纏不休,反倒顯得自己格外介懷,便輕輕搖了搖頭,就此按下話題,目光落向火堆里跳躍翻湧的火苗。
恰在此時,神鵰銜著幾枚新鮮蛇膽歸來,徑直湊到楊過面前,猛地將蛇膽送入他口中。楊過順勢咬合咽下,清冽腥寒的藥力順著喉間滑入經脈。
他席地盤膝坐定,溫聲開口:「芙妹,我先靜心調息壓住毒性,稍後便捉些河魚,烤來給你充飢。」
話音落,他閉目凝神,借著蛇膽的藥力緩緩疏導躁動的情花毒素,周身氣息漸漸沉靜下來。
郭芙見狀便不再出聲打擾,連日趕路滿身塵土黏膩,眼見一旁溪水澄澈透亮,便打算去往下游僻靜處簡單梳洗打理。她悄悄起身,緩步朝著溪流下遊走去。
誰知腳步剛動,神鵰便收攏翅膀,亦步亦趨緊隨在後,碩大的身影始終跟在身側。郭芙停下腳步,放輕聲音柔聲勸說:「好雕兒,我就在近處梳洗,不會走遠。女子打理儀容,你不便跟著,回去守著楊過可好?」
神鵰似是聽懂了話語,歪頭沉吟片刻,終究折返回到篝火邊,靜靜守在調息的楊過身側。
郭芙鬆了口氣,尋了一處被垂柳遮蔽的溪灣坐下。月色傾瀉而下,碎銀似的落進溪水之中,波光粼粼。
她心裡還記掛著調息的楊過,生怕他中途醒來尋自己,不敢寬衣沐浴,只伸出手,輕輕掬起微涼溪水,一遍遍地拂過鬢邊髮絲,洗去連日奔波沾染的塵灰。
她本想著儘量快些,儘量在楊過調息結束前回去,全然未曾留意,溪流對岸的灌木叢中,有一個人影。
少年本是夜行趕路,口渴前來溪邊取水,無意間瞥見月下靜坐的郭芙,瞬間怔在了原地。
彎月倒映在潺潺流水裡,清輝溫柔裹著少女的身形,青絲被溪水打濕幾縷,眉眼柔和明淨,落在他眼中,竟如同月下踏水而來的仙子一般,不染半分煙火塵埃。
他自幼便聽師父閒談,說林間溪澗常有貌美精怪,化作女子模樣蠱惑路人,吸食男子精氣。
此刻望著郭芙絕美的模樣,心頭不由得泛起狐疑,暗自琢磨:這般容貌,莫不是師父口中說的狐狸精?或是棲在水裡的水鬼?
念頭雖忐忑,目光卻死死黏在郭芙身上,喉結不受控制地狠狠滾動,心底只剩一個直白的念頭:這姑娘,實在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