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看著楊過壓低聲音說道：「楊大哥，你是不是想要去終南山？是不是憂心龍姐姐？」
楊過笑了笑，並未直接回答，看了看離他們有些距離的江穆江榮，微微向郭芙靠近，輕聲道：「芙妹，終南山上輩子的事記得嗎？」
郭芙臉上一僵，只以為他在說自己誤傷小龍女，令他二人分開十六年之事。一時心上難免心生警惕。
「你今生未穿軟蝟甲，終南山危機重重，半步都不能離開我身邊，可記好了？」
郭芙猛地抬眼望向他，一時怔住。半晌才開口：「你要說的便是這個？」
楊過點點頭說道：「不然呢。我還能說什麼，李莫愁不會殺郭襄的，你放寬心便是。」
郭芙這才有些狐疑的說道:「楊大哥，我不懂，為什麼你明知龍姐姐此次有難，上次相見還讓她離開，不與你結伴同行。」
楊過臉上的笑意冷了些，開口解釋道：「芙妹，我與我師傅的關係一時說不清楚，她與甄志丙之間也得需要時間處理。」
「前世她也是誤認為與她…親密之人是我…」說到此處，楊過低頭看了看郭芙，才接著說道:「才想著要嫁於我的。」
語氣中多了浮於表面的悲傷和難過，接道:「上次你也看了，姑姑她為了甄志丙離開後，也未回來尋我。」
「如今給她選擇的機會吧。」
郭芙聽著這話，不由得想起趙志敬與甄志丙在房內說的那些話。
她無意之中撞見過甄志丙與趙志敬私下密談，那些污穢晦澀的言語，彼時她年紀尚幼，聽得一知半解。如今年歲漸長，人情世故懂得多了，瞬間便品出楊過這番話里沉重難言的內情。
她怔怔望著楊過，心頭百感交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言語。小龍女那般清冷絕塵的人，竟遭遇過這般屈辱變故，還誤將旁人認作楊過，傾盡痴心託付終身。
「若龍姐姐選了別人，你怎麼辦，你等了她那麼長時間，不就是想要與她長相廝守嗎？」
楊過呼吸一滯，目光落在郭芙臉頰之上，帶著著玩笑開口:「那巴掌不是還未還嗎？我自當為你…郭家效犬馬之勞。」
她望著他，一時間竟辨不清他話中真假。他嘴上說著償還恩怨，可那雙眼眸里洶湧的牽掛，早已超出尋常虧欠該有的模樣。
一股莫名的酸澀自心底蔓延開來，郭芙只當他對小龍女情根深重，趕忙安慰道：「放心吧，龍姐姐會回心轉意的。」
楊過聽聞這句安慰，唇角扯出一抹極淡、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那笑意浮在面上，卻半點落不進眼底。
「但願如此。」
他輕聲應答，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郭芙臉上，沉沉的眸光翻湧著兩世難以言說的執念。
前世十六年苦苦等候，他困在一個個圈套里百般掙扎，重活一世，他自會走向他想要的結局。
郭芙見他眼神晦暗不明，心中愈發不忍，輕聲勸道：「龍姐姐心中素來有你，此番前去終南山，不過是理清前塵誤會，想來終究還是會回到你身邊。」
楊過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些哽咽說道：「人心最是難測，我不願再強求。前世她的情意，本就建立在一場天大的誤會之上。若是撥開所有迷霧，她想要的從不是我，強行相守，二人皆是煎熬。」
話音一頓，他向前微踏一步，兩人之間距離更近。
「到時候，我便可真的孤苦無依了…」楊過便假意捂著眼睛，偷偷觀察著郭芙的反應。
郭芙一陣沉思之後才說道:「不會的，再不濟還有陸無雙和程英掛念於你，再不然你便來…」
郭芙還未說完，江榮見楊過一臉悲傷，一臉擔心的問道:「楊大哥，你怎麼了？你不會真中毒了吧。」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二人之間難言的氣氛。
楊過心頭暗惱，好好一番試探竟被人驟然打斷。他緩緩放下手，眼底方才刻意裝出來的悽惶迅速斂去，只剩下淡淡的漠然。
「無事。」他語氣平淡，不願多做解釋。
江榮卻依舊放心不下，上下打量著楊過，又轉頭看向一旁的郭芙，焦急詢問：「郭姑娘，莫非楊大哥身子不適？若是毒發可萬萬耽擱不得。」
郭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打亂心緒，方才縈繞心頭的紛亂情愫瞬間消散大半。
「楊大哥身體是有些不適。」郭芙輕聲開口。
楊過斜睨了江榮一眼，心底頗有些不耐，面上卻不露分毫：「不過感慨幾句前路難料，不必大驚小怪。」
江榮依舊半信半疑，遲疑道：「可方才遠遠看著楊大哥神色悲痛，我著實擔心。」
江穆這時也緩步靠近說道:「嗯，楊兄弟這一路你儘量不要動武了，盡數交於我們便是。」
這話一出，一旁的郭芙深覺有理，連忙看向楊過：「江大哥說得有理，你切莫逞強。真遇到麻煩，先暫且避讓。」
楊過扯了扯嘴角，隨口應道:「知曉諸位好意，我會多加注意。」
接連趕路兩日，終於走到終南山的地界。
楊過等人也並未停留，直直往後山而去，走到古墓入口，楊過才轉身對著身後數丈的李莫愁說道：「到了，郭襄還小，怕是進不得這古墓。」
李莫愁看著懷中的嬰兒說道：「楊過，你竟敢誆我？」
楊過神色平靜，不慌不忙說道：「我何時騙過你？先前約定帶你前來取經，如今古墓大門就在眼前，我並未失約。」
「郭襄無辜，若是下水，哪還能有命。」
李莫愁暗暗思慮，最後抬手指著郭芙說道：「那就拿她換，如何？」
江穆、江榮兄弟二人立刻上前半步，並肩而立，擋在郭芙身前，提防李莫愁驟然出手。
楊過周身氣息驟然一沉，方才淡然的神色盡數褪去，漆黑的眼眸凝著李莫愁，聲音冷了幾分：「李莫愁，休想。」
郭芙見狀說道：「可以，我來換我妹妹。」
「芙妹！」脫口喚她，手臂下意識伸出，想要將她拉回身後。
襁褓之中的郭襄睡得安穩，郭芙垂眸望了一眼幼妹，眼底掠過一絲柔軟，隨即再度看向李莫愁，脊背挺得筆直緩步向李莫愁說道：「襄兒尚在襁褓，經不起折騰。我隨你入古墓便是，不可傷害襄兒分毫。」
李莫愁見狀用拂塵捲住郭芙腰身，隨意將郭襄往江榮身邊一拋。
「小心！」楊過大喝一聲，身形驟起，本能想要上前護住郭芙，可情花毒素隨內力翻湧，胸口驟然泛起一陣悶痛。
他不動聲色側過頭，飛快給身側江穆遞去一個眼神，示意他尋機帶著郭襄尋隱蔽之處躲藏。
江穆立刻心領神會，悄悄朝身旁江榮微微頷首，雙手已經做好準備，隨時伺機抱走嬰孩撤離。
安排妥當，楊過深吸一口氣，壓下臟腑間隱隱躁動的情花餘毒，抬眼冷視李莫愁，聲音沉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