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的目光掠過郭靖身側的楊過,微微頓了頓,郭芙心口莫名輕輕一跳,他眼底那沉甸甸、帶著惶惑的問話,又隱隱浮上心頭。
耶律齊適時上前一步,溫文有禮地向郭芙微微頷首致意:「郭姑娘。」
「耶律大哥。」郭芙略略點頭應了一聲,神色淡淡的,便挪開了視線。
江榮興沖沖湊過來:「郭姑娘,方才我跟郭大俠說了,我想試著改良城頭的七梢床子弩,把射程和力道再往上提一提!」
郭芙挑了挑眉,有些訝異:「是嗎?」 目光轉向江榮,揚了揚下巴:「那可要加油。若是真改好了,爹爹必定重賞你。」
郭靖望著自家女兒,笑了笑說道:「如今襄陽人才濟濟,你可不能落下。」
郭芙嘴微微歪了歪,分明有點不服氣,正要開口分辯兩句。
一旁的楊過先一步彎了彎唇角,笑意淺淺,聲音清朗,帶著幾分維護:「郭伯伯,芙妹出去了一趟,功夫進步很多的。」
郭靖一怔,隨即失笑,擺了擺手:「行了,你先帶他們先回。爹爹稍候。」
郭芙點點頭,心頭還因為楊過那句解圍微微一跳,面上卻不肯露出半分異樣,回身示意楊過、耶律齊與江榮、江穆跟上。
「走吧,先回府再說。」
眾人跟上郭芙的腳步,楊過緩緩跟在身後,想起昨夜的不歡而散,暗自想著這人也不知道說幾句好聽的,自己還當真要她的東西不成?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什麼物件,不過是她一句軟話,一點真心的回應。
正這般心緒翻湧,郭芙忽然側過頭,視線輕飄飄掃了過來。
那一眼來得猝不及防。
楊過身形不由的一緊,背脊微微繃起,心口猛地一跳。方才心底那些隱秘的念想險些就要寫在臉上,他連忙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面上依舊面色不改,只淡淡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卻又強裝平靜。
郭芙放緩步調正欲開口問詢,耶律齊恰好開口問道:「郭姑娘,昨夜多謝你替舍妹家母安頓。」
耶律齊的母親並不願寄人籬下,昨夜是她安排下人安置到別的院落,郭芙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不過舉手之勞,耶律大哥不必掛在心上。」
耶律齊溫聲道:「話雖如此,卻是勞煩郭姑娘費心了。」
他方才前去看過那處宅院,心中暗自感慨之下不免疑慮。院落布置處處貼合老夫人的喜好,就連給他預備的居所,也依照他平日的習慣收拾妥當,細節之處考慮得極為周全。
即便是他妹妹都未必知曉他那麼多的習慣。
耶律齊心中暗暗詫異,他素來不向外人表露自身癖好,諸如偏愛案頭擺上素竹、寢臥不喜鋪厚褥,這些細碎的習慣,連親妹耶律燕都未必記得這般清楚,郭芙卻一一顧及到了。
他看向郭芙,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又不失禮數:「郭姑娘,這些細微之處,連舍妹都不甚清楚,你如何知曉?」
郭芙聞言微微一怔,倒沒料到他會追問這件事。
前世她與耶律齊相守多年,這些起居習性,她早就爛熟於心。昨夜安排宅院之事,不過憑著舊日印象吩咐下人照做,壓根沒有多想。
黃蓉再三叮囑過她,萬萬不可向任何人泄露重生的秘密,此事若是說出口,只怕會招來無窮禍端。
一念及此,她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從容的神色,飛快在腦中尋出說辭。
楊過上前半步,隔開耶律齊的眼神,視線落在郭芙有些慌亂的眉眼上說道:「芙妹向來記性很好,旁人隨便說幾句,她便放在了心上。」
郭芙瞬間如釋重負,往楊過身後躲了躲說道:「是…是了。」
楊過感受到肩頭那一點輕輕的觸碰,垂眸望向躲在自己身側的少女,方才心底淤積的酸澀與悵然,剎那間化開些許,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耶律齊瞧著這一幕,目光微微一動,神色依舊溫和平靜,沒有多言,只是將那幾分探究悄悄斂了回去。
江榮、江穆只顧著盤算床子弩的圖紙,並未留意這轉瞬之間的小動作。
楊過接道:「不過是尋常待客之道,耶律兄不必放在心上。」
耶律齊視線想要落在郭芙身上,卻被楊過擋得死死的,根本無從再打量她神色,只能作罷,下意識抬步跟上江榮、江穆,與二人拉開一段距離,低聲閒談起軍械圖紙的事。
長街上只剩他們二人,落在隊伍的後方。晚風卷著暮色吹過來,拂動兩人的衣袂。
楊過微微側過身,壓低了聲音,只夠郭芙一人聽見,目光沉沉望著她:「離他遠些,他心思縝密,你又不善偽裝。」
郭芙點點頭說道:「嗯,知道了……」
晚風掠過街巷,遠處傳來江榮滔滔不絕談論弩機的話音,二人並肩緩步走著。
楊過側頭看著郭芙隨意說道:「接下的我會很忙。不一定有時間時常在你身邊,你若尋我便在你院中樹下系下紅綢,我看到了便會去。」
郭芙猛地抬眸看向他,杏眼微微睜大。
楊過目光柔和下來,聲音壓得更低:「我會儘快做到你說的,到時候你可不能反悔。」
前方江榮的話音漸漸靠近,耶律齊與江穆已經回過頭,遙遙望向他們二人。
楊過見狀,立刻收斂了眼底的繾綣,稍稍拉開距離,恢復了一副尋常的神色,不再繼續私語。
郭芙抬眼飛快瞟了他一眼,便匆匆轉頭看向前方,快步跟上前面一行人。
等到他們相攜著回到府里時,大廳里已經聚了些人,大小武不知在講些江湖上的趣聞,手舞足蹈說得熱鬧,逗得耶律燕與完顏萍扶著案幾,笑得前仰後合,清脆的笑聲落得滿廳都是。
耶律燕一眼看見兄長,笑著揚聲招手:「二哥,你可回來了!」
完顏萍也微微欠身,向著耶律齊致意。
江榮一進大廳,便好奇的嘆探頭問道:「你們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話音未落, 一道清亮又帶著譏諷的聲音從廊柱旁飄了過來。
陸無雙斜倚在柱子邊,視線掠過江榮身後,直直的落在郭芙身上說道:「不用陪嬌縱的大小姐,自然是很開心啊。」
一句話,霎時讓廳里的笑語淡了幾分。
大小武訕訕停了比劃,耶律燕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郭芙腳步一頓,眉峰立時蹙起,霎時被一簇火氣點燃。她正要揚聲辯駁。
江榮已經先一步轉過頭,掃了一眼廊下的陸無雙,語氣直來直去,半點委婉也無:「嬌縱?說的自己?也是…這廳里也就你沒人陪了。」
陸無雙一愣,秀眉一豎:「你又是誰啊?這裡輪得到你來多嘴?」
江榮嗤笑一聲說道:「師兄,你瞧瞧…咱們也算相攜一路,這人都沒記住我名字,你還總是嫌我不知禮數,她要是你師妹,你怕是一路都得給別人道歉吧。」
江穆無奈地走上前,輕輕拉了一把師弟的衣袖,苦笑著拱手向陸無雙致歉:「舍弟江榮,性子直率,說話口無遮攔,姑娘莫要見怪。」
可江榮半點沒有收斂的意思,兀自嘟囔:「我說的本就是實話,平白無故開口奚落旁人,難道還有理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