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氣喘的走了半條街,轉頭都未看到郭芙跟來, 更是氣悶。
他腳下步子不由得慢了幾分,一手按在胸口平復粗重的呼吸,眼角餘光頻頻向後掠去。青石板街上行人往來,叫賣聲此起彼伏,可那抹他熟悉的艷色身影,遲遲沒有出現。
方才爭執的火氣還堵在胸口,原以為郭芙縱然嘴硬,也定會追上來同他辯駁幾句。他甚至已經想好,要怎麼回她那些驕橫的話語。可一路走到這裡,身後空空蕩蕩。
「好,好得很。」楊過低聲自語,唇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袖中手掌不自覺攥緊。
他本想乾脆轉頭繼續往前走,再也不回頭。可腳步挪了兩下,心底那點焦躁壓過了怒氣,終究還是停在街邊一棵老槐樹下,遙遙望向方才分開的路口。
他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有惱怒,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忐忑
莫非她當真就這般由著他獨自離開?還是方才言語過重,惹得她受了委屈,想著要不回去尋一尋她?
楊過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鎖著街口,靜靜等候,可心底早已亂作一團。
楊過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人來,心頭那股悶氣又往上涌,暗自苦笑一聲。
罷了,想來是她根本不在意,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咬了咬牙,轉過身,打算往回走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誰料剛轉過身子,眼前驟然一擋,赫然多了一隻油亮噴香的荷葉雞。
翠綠荷葉層層裹著溫熱的油氣,香氣清甜濃郁,瞬間蓋過街邊所有的煙火叫賣聲,直直鑽進鼻尖。
楊過腳步猛地頓住,眸光倏然抬起。
郭芙就站在他面前,微微抬著下巴,一張明艷的臉有些薄汗,臉頰因為一路急趕,呼吸微微起伏,微微泛著粉色。
她雙手捧著那隻尚有餘溫的荷葉雞,胳膊微微往前遞著,說道:「怎的走這般快,險些追不上你了。 」
她嘴上說得像是隨口抱怨,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目光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不肯直直對上他的眼睛。方才賭氣分開之後,她一路小跑尋到這家鋪子,又快步追趕過來,心口還在砰砰跳。
楊過望著她額角薄薄的汗珠,方才堵在胸口那一團悶氣,像是被這股荷葉香氣輕輕吹散。他原本以為她會留在原地,任由他獨自離去,萬萬沒料到她會追上來,還特意帶了吃食。
他垂眸看向那用油紙荷葉緊緊包裹的雞,再抬眼看向她泛紅的面頰,聲音放得輕緩,帶著一絲揶揄,眼底卻漾開溫柔:「我還以為郭大小姐惱了,再也不願見我,自顧自回府去了。」
郭芙聞言,眉梢一挑,隨即不甘示弱的說道:「也不知道是誰惱了。」
楊過面上一噎,方才壓下的委屈又翻湧上來說道:「我有心替你打贏那耶律齊,你可倒好。」
郭芙將荷葉雞塞在他懷裡說道:「哎呀,我又不是輸他一次,都輸了半輩子了沒什麼的。」
楊過聽著不由的生氣,翻了個白眼說道:「什么半輩子, 你們成婚都未滿十年。」
郭芙聞言一怔,隨即臉頰微微一熱,抬手輕推了他肩頭一下,嗔道:「我不過隨口一說罷了,你偏要揪著字眼挑刺。」
楊過抱著懷裡溫熱的荷葉雞,荷香縈繞鼻尖,望著她有些窘迫的模樣,心頭那點悶氣消了大半,嘴上卻依舊不肯饒她:「這話可不能亂說。十年便已是漫長歲月,何況半輩子。」
郭芙撇撇嘴說道:「行行行,算我說錯了。」
楊過看著郭芙,眸光似笑非笑,慢悠悠補上一句:「人家耶律兄與完顏姑娘比武,可是極其紳士地讓了一隻手呢。」
郭芙當即抱臂,下巴微微揚起,冷哼一聲,一身刻在骨里的驕矜:「我是誰?用得著他讓?」
「是,郭大小姐本領高強,自然不用旁人施捨情面。」楊過說完便轉頭看著滿臉的得意的郭芙。
溫熱的氣息輕輕掃過她的耳畔,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委屈,又藏著濃得化不開的繾綣:「別人就算了,問題是他對別人那般體貼,卻一心想著與你一較高下啊。你想想你在我這裡,哪次不是你贏。」
郭芙的臉頰倏地泛起一層薄紅,慌忙移開視線,強裝不耐煩:「你要是在打趣我, 便將雞還我,我扔了都不給你吃。」
楊過指尖下意識攏緊了懷裡的荷葉雞,荷香陣陣,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卻半點沒有退讓,目光貪戀地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這雞是你追了半條街送來的,哪裡還能由你說扔就扔。」
他輕輕牽住她的一截衣袖,力道溫柔,不容她掙開,往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引。
「走。到樹蔭底下,我好好跟你說,不拿你來取笑。若是我再胡說,任憑你把雞搶去扔了,好不好,芙妹?」
郭芙被他牽著衣袖,半推半就地跟著,偏生不肯乖乖順了他的心意,腳步磨磨蹭蹭,嘴裡還硬撐:「說得好聽,誰知道你等會兒又要說出什麼瘋話來。」
兩人一路走到槐樹下,隔開了街上的人聲,楊過這才鬆開她的衣袖,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鋪在地上拍了拍說道:「好了,芙妹請吧。」
郭芙看著小聲嘟囔的說道:「沒成想你還挺細緻。」
楊過在她身旁坐下,刻意留了一點空隙,卻近得一轉頭便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他把懷裡的荷葉雞放到兩人中間,一層層掀開溫熱的荷葉,鮮香的油氣漫開。
「別人自然不必。」他低聲道,目光落在她明艷的側臉上,「對你自然得多用心些。」
話落便將一隻雞腿扯下來遞給郭芙說道:「正好一人一個。天生一對。」
郭芙的目光猛地撞上他含笑的眼,指尖猛地一緊,臉上唰地燒了起來。她伸手要接,又猛地頓住,佯作嗔怒地斜睨他一眼:「誰跟你天生一對!又開始滿嘴瘋話了。」
楊過微微挑眉說道:「你昨夜還說對我負責的。」
雞腿懸在兩人之間,她的手僵在半空,臉頰紅得快要滴血,連脖頸都染上一層滾燙的緋紅。
「你——」郭芙又羞又窘,狠狠瞪著他,聲音都微微發顫,「那是我喝醉了胡言亂語,豈能當真!楊過,你怎麼好意思拿醉酒的話來拿捏我。」
「醉話?」楊過往前輕輕一靠,兩人的肩頭幾乎相貼,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握著雞腿的手沒有收回,就那樣遞在她跟前,嗓音沉而繾綣,「人家都說酒後吐真言。芙妹,若是無心,何必慌著捂住我的嘴,何必答應認帳。」
郭芙看著那紅綢還緊緊纏在他的腕間,她猛地一把搶過那隻雞腿,賭氣似的咬了一大口,避開他的視線,小聲嘟囔:「我不管,說了不算就是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