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向小龍女，眼底淬著涼薄算計，面上卻只剩痛心疾首的失望：「若不是郭伯伯還願意相信我，願意設下這局替我洗清污名，我可如何是好。」
這話一出，全場眾人徹底深信不疑。
眾人看向小龍女的目光，再無半分遲疑，只剩濃烈的憤慨與失望。
「原來真是龍姑娘一己私怨，遷怒徒輩、禍亂城池！」
「楊少俠太過仁善，受了天大的委屈，還處處顧念師徒情分！」
「若非郭大俠明辨是非，這忠臣便要被冤死了！」
嘈雜的斥責聲、惋惜聲鋪天蓋地覆來，盡數壓在孑然一身的小龍女身上。
甄志丙衣袂翻飛，不顧周遭兵甲阻攔，疾馳沖入校場，毅然決然橫身擋在小龍女身前，脊背挺直，死死護住身後狼狽零落的白衣女子，迎著滿場憤恨的民意，高聲疾呼：「不是的！不是龍姑娘！」
他聲音懇切急切，響徹喧鬧軍營，字字擲地有聲：「這些時日，我日日伴在龍姑娘身側，寸步未離，她從未動過半點禍亂襄陽的心思，更從未盜取過什麼城防總圖！此事與龍姑娘毫無干係！」
這突兀的辯駁，瞬間讓全場譁然的議論聲驟停。
萬千目光齊刷刷落在甄志丙身上，驚疑、錯愕、嘲諷的眼神層層疊疊壓來。
楊過跪在地上，垂著的眼眸深處飛快掠過一絲陰鷙冷意，轉瞬又覆上滿心沉痛、無可奈何的悲色。
他緩緩抬首，看向挺身而出的甄志丙，語氣帶著幾分隱忍的悵然，似早已看透一切：「甄道長何必自欺欺人，還要執意袒護？」
他微微蹙眉，語氣淒楚，刻意勾起全場人心底的揣測與偏見：「世人皆知你心繫我姑姑，一心護她，如今哪怕她犯下彌天大錯，你也甘願不顧一切為她遮掩、替她開脫，我何嘗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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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也不等甄志丙反應，好似反應過什麼，猛的站起身來，大怒著說道：當初襄陽戰亂，郭伯伯的幼女尚在襁褓之中，是你親手將孩子抱走，脫離郭家庇護。」
話音一頓，他刻意停頓片刻，留給眾人遐想揣測的餘地，語氣染上濃重的惋惜與怪罪：「那一日危機四伏，金輪法王虎視眈眈，周遭儘是刀兵險境。若不是中途李莫愁突然現身糾纏阻攔，那襁褓中的孩兒，怕是早已落入金輪手中，生死難料、屍骨無存。」
舊事被當眾重提，再經楊過引導，瞬間變了全然一番模樣。
從前眾人只當小龍女清冷隨性，不諳世事，如今聽來，竟是屢次任性妄為，險些葬送忠良之後！
「原來龍姑娘從前便這般任性！竟敢私自帶走郭大俠的孩子！」
「難怪今日敢盜取城防圖，禍亂襄陽，本性素來如此啊！」
「險些害了郭家幼女性命，實在太過荒唐！」
謾罵、失望、厭棄的聲響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
楊過接著道：「姑姑，當初也是你利用我不知殺父之仇的真相，蠱惑我刺殺郭伯伯郭伯母……」
他緩緩垂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那一絲陰狠，只把滿心悲涼、徹底寒心的模樣擺給全場人看，語氣悽愴決絕。
「姑姑你扶養我長大，我一直敬你、護你、信你，事事依你、處處顧你。當初在大勝關，為保全你與甄道長的清譽，我甘願為眾人所不齒，當眾頂撞群雄，不顧天下人的眼光替你遮掩。我只當你是一時糊塗，只當那是你的苦衷。」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滿身血污的小龍女，聲音微微發顫，像是積壓了無數年的委屈終於破堤而出。
「我一次次為你扛下流言，一次次把旁人的非議擋開。可如今回頭細看，原來從頭到尾…是你看準了我重師徒情分，便一層一層地利用我。利用我的仇恨，利用我的護持，利用我對你毫無保留的敬重。」
「盜取城防圖，不是一時之失。慫恿我刺殺郭伯伯，不是一時氣念。就連大勝關那場風波，也未必是你身不由己。」
校場上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響。先前的憤怒又添上幾分後怕。
「原來這麼多年，楊少俠一直活在她的擺布之下！」
「細想真是可怕，多少事早就埋下禍根了！沒準早這小龍女早就投蒙了。」
「虧楊少俠還念著養育之恩，忍到今日才說出來！」
滿場唏噓憐憫，盡數偏向楊過，人人皆嘆他隱忍善良、受盡矇騙，皆斥小龍女心機深沉、禍人禍世。
楊過立在烈烈火光中，青衫寂然，面上悲慟漸斂，只剩一片冰冷決絕的漠然。他望著身前搖搖欲墜、唇角淌血的小龍女，字字清晰，聲聲落狠。
「姑姑，前塵往事，零碎糾葛，我往日敬你養育之恩，事事忍讓、件件包容，本可一概不計較。」
他語調平淡，卻帶著碾碎一切情長的冷漠，是徹底心死、徹底割裂的孤絕。
「可襄陽城防圖，係數十萬軍民性命，系大宋邊關安危，是抗蒙護民的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私心、半分兒戲。」
他微微抬臂，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看向這一身盡數由小龍女傳授的古墓武學，語氣決絕刺骨：「從今往後，我楊過，再也不會用你教我的一招一式。」
小龍女渾身劇烈一顫，身形猛地踉蹌半步，單薄的身子幾乎無法支撐。喉頭腥甜洶湧翻湧，溫熱的鮮血順著蒼白唇角不斷滑落，一路浸染下頜、洇透素白衣襟，開出一片悽厲刺目的血色。
她澄澈萬年的眸底，第一次浮起徹骨的絕望與無力。
反噬了…《玉女心經》已然困不住他了。
人群之後，郭芙怔怔立在原地，方才翻湧的憤怒、不平盡數褪去，只剩密密麻麻、窒息刺骨的心疼。
楊過慢慢轉過身，離開了燈火中心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穿過喧鬧的人潮，緩緩朝著郭芙走來。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向他想要去的方向了。
即便有周伯通又如何，現下誰敢光明正大的幫她。
就在離她不過兩三步遠的時候，他猛地仰頭，一口滾燙的鮮血噴吐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眼前一黑，直直地朝著郭芙的方向暈了過去。
「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