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楊過比上次冷靜了很多。
前世古墓。
「過兒,你是不歡喜嗎?為何此次回到古墓為何感覺你話少了許多……」
楊過垂著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玄鐵重劍,他腦海中滿是戰場上郭芙為了別的男人下跪的模樣……揮之不去。
古墓與世隔絕,沒有江湖紛擾,沒有世人的閒言碎語。
當然,也沒有他想要的。
他抬眼看向小龍女,目光落在她清冷溫柔的眉眼上,喉結輕輕滾動。
至華山後,他便與小龍女回了古墓,為讓她毒發,他日日與之周旋演戲,說話已然無需動腦。
「歡喜的。」他低聲應道,聲音有幾分乾澀,「能回到古墓,與姑姑相守,我自然是歡喜的。」
可話出口,笑意卻怎麼也浮不上唇角。
小龍女見他神色鬱郁,微微傾身,伸手微微觸碰他的臉頰,她的手掌帶著熱意,聲音輕輕淡淡。
「那你為何總是悶悶不樂。」她眼底滿是困惑,「這裡沒有旁人,沒有俗世的是非,你我可以日日相伴,還有什麼煩心事?」
楊過別開視線,長長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憤懣,聲音帶著些許的笑意。
「沒有的事,姑姑不要亂想,我只是許久未回一時有些不適應。」
小龍女緩緩坐在楊過身邊,帶著些憧憬的說道:「嗯,過兒若是喜歡熱鬧,不如我們生個孩子可好……」
他渾身劇震,幾乎是狼狽般猛地站起身,身形倉促後退半步,避開了她身側的暖意。眼底所有的隱忍、鬱結、藏了數年的齷齪芥蒂,險些盡數崩裂而出。
燭火晃動,將他緊繃僵硬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語氣帶著刻意壓下的慌亂與極致的克制,甚至帶著幾分生硬的推脫:「姑姑,你如今毒素最近時常復發,身子素來孱弱,我萬萬不可不顧及你的身子。」
小龍女被他突如其來的失態驚得一怔,唇邊淺淺的笑意瞬間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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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他驟然緊繃的脊背、刻意疏離的距離,面色隱隱冷了下去。
「我的身子早已無礙了。」她輕輕抬聲,嗓音細軟,「寒玉床靜養多日,餘毒早已清退,不會礙事的……過兒,你是不願嗎?」
「你莫不是還在等你的郭大姑娘,她如今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
那句話輕飄飄落下來,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楊過層層疊疊、精心裹好的偽裝。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方才強撐出來的那點平靜四分五裂。
「姑姑何出此言。」他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只是那笑意僵在嘴角,怎麼也到不了眼底。
小龍女她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古墓里寒涼的風拂動她素白的衣袖。
「你看我的時候,眼裡總是隔著一層,過兒,我如何不知你在想什麼。」
「但是你我同生共死,郭姑娘…耶律夫人也願與她的夫君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郭大姑娘與耶律齊?」他低聲重複這四個字,聲音里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澀與戾,唇角那點僵硬的笑徹底碎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抵上冰冷的石壁,退無可退。那些日夜周旋的偽裝裂開一道大口子,陰鬱從縫隙里往外漫。
他忽然不想演了,他只要想到郭芙與耶律齊安穩相守的畫面,痛感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若是打輸了死便死吧,反正無人會心疼、在意他。
總比現在這般看著她與別人琴瑟和鳴,自己與別人虛與委蛇的好。
小龍女輕輕抬手,像往常一樣撫上他的臉頰,手卻異常冰冷,讓楊過的不由得一顫。
「我只是在問你,過兒,你到底還願不願意,與我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他又笑了,這一回是瘋戾又苦澀的冷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破罐破摔的偏執,「姑姑拿他們來教我?教我學著心無旁騖,守在古墓,與你朝夕相伴?」
他不再後退,反而往前猛地一傾身,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距離被他蠻橫撕碎。陰鬱的氣息撲面而來,古墓的寒氣都壓不住他胸腔里滾燙的憤懣。
「你看得見我眼裡隔著的那一層,卻偏偏不肯問一問,那一層到底是什麼。」他目光牢牢鎖著小龍女清冷的臉,字字都像淬了鈍刃,「我日日在這裡陪你演戲,裝出一副稱心如意的模樣,看著旁人琴瑟和鳴,自己困在這不見天日的石穴里虛與委蛇。」
「我早膩了。」
破罐子破摔的念頭一旦生出來,便瘋長不停。什麼籌謀,什麼隱忍,什麼步步為營,他全都不想顧了。大不了全盤皆輸,大不了一死,也勝過永遠做一個戴著假面的人。
「什麼同生共死,什麼古墓歲月,我都不想要。」
「你我之間沒有什麼兩情相悅、心甘情願,不過你設局,我被迫罷了。」
「我日日偽裝,夜夜強忍雜念,裝作此生唯你一人,可我心裡! 從來不甘!」
小龍女看著他身形微微一晃,險些站立不穩,眸底水光破碎,低低的說道:「過兒,你在胡言什麼?是不是練功走火入魔了?」
楊過聞言,陡然仰頭,仰天大笑。
那笑聲沙啞、蒼涼,裹著積壓許久的痴念、委屈、隱忍與瘋魔,在死寂幽深的古墓之中層層迴蕩,刺耳又悽愴,震得石壁微顫,長明燈的火光瘋狂搖曳不定。
「是,我是快要瘋了!」
他驟然收了笑,眼底僅剩一片猩紅的偏執荒蕪,笑意盡數化作刺骨的冷戾。方才的大笑不過是自嘲,笑自己蠢,笑自己痴……
「我困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古墓里,日日對著寒玉冷石,陪著毫不眷戀的人演戲,看著外頭人人圓滿,唯獨我半生枷鎖、終生遺憾!」
他步步逼近,褪去所有溫順偽裝,陰鬱的眉眼毫無遮掩,直直逼視著眼前慘白失神的女子。
「姑姑,你何苦自欺欺人?已然說到此處,姑姑,拔劍吧。」
她指尖微微顫抖,垂在身側的手久久無法抬起,嗓音輕得近乎破碎,帶著不敢置信的酸澀:「過兒……你要與我動手?」
「不然呢?」楊過唇角勾起一抹涼薄至極的笑,眼底無半分憐惜,「你我羈絆太深,解不開、逃不脫。今日索性一戰,要麼你留我在古墓終生禁錮,要麼——我徹底掙脫這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