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商場真的沒有電梯。」
工作人員說這句話時，臉上還掛著笑。
一樓大廳盡頭，四部銀色電梯並排嵌在牆裡。最右邊那部門開著，中年男人的妻子背對眾人站在裡面，白裙垂到腳踝，長發披散下來。
「老婆，你出來啊。」
裡面的人肩膀動了動，沒回頭。
工作人員往右側扶梯抬手：「先生，需要前往其他樓層，請走扶梯。」
男人罵了一句，抬腳衝進電梯。
林川沒攔。他站在人群最後，離那幾部電梯還有十來米。西門灌進來的夜風正吹著他的後頸，轉身就能走；扶梯也在不遠處慢慢往上送人。服務台旁，一個短髮女孩還在不停撥電話。
他手裡的【臨時訪客】已經發熱，背面那行血字清清楚楚。
【不要乘坐不存在的電梯。】
男人踏進去，白裙女人終於轉身。
她五官都在，卻被豎著擠在臉中央不到兩指寬的地方，兩側皮膚平整地一直鋪到耳根。
「老——」
電梯門猛地合攏。
噗。
鮮血從門縫噴出來，濺了工作人員半張臉。樓層顯示從【1】跳到【B1】、【B2】，最後變成一條紅槓。
門再次打開時，裡面只剩一道薄薄的人形血印。
血印從電梯中央一直拖到門口，輪廓薄得連鼻樑都看得出來。男人掉在外面的手機還亮著，屏幕上是他與白裙女人的合照。一個戴眼鏡的店員走過去，用兩根手指夾起手機，塞進電梯。
門合上，再打開，手機也沒了。
短髮女孩沒再撥號。她把導覽圖舉起來，對著面前四扇銀門來回看了兩遍。圖上那面牆明明畫的是GG牌，連一個電梯標誌都沒有。
有人尖叫著往西門跑。工作人員慢條斯理地擦掉臉上的血，仍舊微笑：「各位顧客，本商場沒有電梯。」
林川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腿。
淦。
這地方對殘疾人不太友好。
他不打算管電梯裡究竟是什麼。訪客卡的警告已經應驗，現在最划算的選擇就是沿原路退出西門。
林川剛轉身，短髮女孩追了上來。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知道你跟著我。」
「剛才所有人都盯著電梯，只有你先看卡。」女孩臉色發白，話卻說得很快，「我朋友在三樓失聯了。我能扶你，也能幫你找路好不好，信息共享。」
林川腳步一頓。
怕成這樣還記得談條件，至少不是累贅。
他把卡背面的字露給她看了兩秒，沒交到她手裡。
女孩讀完，抓緊手機：「我叫唐雨。」
不遠處有人嗤笑了一聲。
說話的是個穿運動背心的年輕男人，肩背寬，身邊已經聚了三個人。他剛才看見死人也沒亂跑，只用手機拍過電梯和導覽圖。
「一張來路不明的卡，你們還真信？」他看向唐雨，「我叫周浩。我們人多，身體也沒問題。你要找人可以跟我們走，沒必要給一個斷腿的當拐杖。」
他說話時沒離電梯太近，手機也只拍門縫裡的血和工作人員。跟著他的三個人沒有擠成一團：一個圓臉女孩不停往衣服上擦手心，另外兩個年輕男人一個盯著電梯，一個回頭看櫥窗里的塑料模特。
林川多看了他一眼。這人嘴欠，腦子還沒丟。
林川懶得理他，繼續往西門走。
唐雨看了眼周浩，又追上林川：「他雖然人多，但你更有用。」
「你怎麼認為的。」
「他只拍了死人。你先確認了警告。」
「你不怕他聽見？」
「聽見了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唐雨頓了一下，「真能把我怎麼樣的人，現在也不缺我說這一句。」
林川對她的評價又高了一點。
林川看她一眼：「行，先出去再說。」
自動門正常滑開，夜風帶著燒烤攤的炭火味吹進來。唐雨先邁出去，一步，兩步，第三步落下時，她整個人突然消失。
林川立刻停住。
不到半秒，身後響起腳步聲。
唐雨從服務台方向重新走來，像什麼都沒發生，仍朝西門邁步。林川反手扣住她手腕。
「你幹什麼？」
「你剛才去哪了？」
「出去啊。」
「那門怎麼還在你前面？」
唐雨抬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周浩也帶人試了別的門。他們從東門衝出去，轉眼又從林川身後的西門走了回來；消防門推開，門後也不是樓梯，還是服務台那片亮得刺眼的地磚。
他回來時沒再笑，只隔著幾個人盯著林川。
「地下車庫呢？」周浩問。
「要麼走扶梯，要麼找樓梯。電梯你敢坐？」
周浩看了一眼那道人形血印：「我自信，不是想死。」
他沒把隊伍並過來，卻讓身邊人停止亂試門。林川也沒邀請。規則不明時，人越多越容易有人突然犯蠢。
出口全在循環。
林川看了眼時間。
01：58。
西門已經走不出去，電梯裡剛壓死了一個人。林川回頭看向還在轉動的扶梯，默默把拐杖換了個方向。真出事，至少那邊還有台階能踩，附近也沒有一排導購堵著。
商場廣播忽然停掉鋼琴曲。
「尊敬的顧客您好，本商場夜間營業即將開始。」
「凌晨兩點至早上六點，為情侶專屬購物時段。營業期間，請不要與您的同行者分開。」
「沒有同行者的單身顧客，請前往一樓服務台登記。我們會為您——分配一位。」
咔。
整座商場的燈暗了一瞬。
再亮起時，櫥窗里的塑料模特全轉過了頭。幾十名導購也停下手裡的動作，齊刷刷看向人群中落單的人。
一個正站在ATM前的男生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離他最近的男模從櫥窗台上跨下來，落地時膝蓋沒有彎，塑料鞋底卻把瓷磚踩出一道裂紋。
男生拔腿就跑。
男模沒有追，只抬起手，朝他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服務台另一側隨即走出一名女模，堵住男生回西門的路線。
商場沒有立刻殺人。
它先在配對。
周浩當機立斷抓住圓臉女孩的手。另外兩個年輕男人對視一眼，也趕緊牽住彼此。唐雨下意識攥住林川袖口。
【臨時訪客】再次發燙。
【夜間營業期間，請與同行者保持身體接觸。】
【不要讓商場替你選擇愛人。】
02：00。
一聲清脆鈴響後，化妝品櫃檯後的女導購朝林川走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細牙。
「先生，需要女朋友嗎？」
林川沒等她靠近，主動扣緊唐雨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側。
導購停了。
它裂開的嘴緩慢合攏，視線落在兩人相扣的位置，像在核對一張看不見的名單。林川沒有因此放鬆，反而把拐杖橫到身前。唐雨也明白過來，主動貼近半步，避免兩人的手被撞開。
她另一隻手還攥著手機，屏幕停在朋友最後一條消息：【三樓照相館旁邊，電梯裡有人叫我。】發送時間是一點四十七分。林川只掃到這一眼，沒有追問。至少她找人的理由有現場證據，不是為了黏上他臨時編的。
服務台後，一個穿紅裙的女人緩緩站起來。她脖子上方只有一團被長發裹住的肉，胸前的工牌卻很清楚。
【紅娘】
林川握著唐雨，先看了一眼紅娘手邊的剪刀，又看向服務台旁還沒被人堵死的空隙。
周浩仍牽著圓臉女孩，另外兩個年輕男人也沒鬆開，卻都沒有馬上靠近服務台。他隔著人群對林川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清楚：這次仍想看林川怎麼選。
林川當沒看見。
先活過登記。
至於聞棲月看見以後會怎麼樣——
那也得她先找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