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手臂里的黑線已經爬過肘窩。
她疼得發抖，手剛縮了一下，堵住兩側通道的女導購便同時向前一步。高跟鞋落地，整整齊齊。
唐雨只能重新抓緊林川。
黑線每向上鑽一點，她的指尖就白一分。皮膚下鼓起的細線並不筆直，時而鑽向血管，時而又折回腕骨，像在挑選從哪裡下剪刀。
紅娘把剪刀開合了一次。
咔嚓。
唐雨肩膀跟著抖了一下，卻沒求林川救她。她只盯住屏幕底部那行【可申請伴侶覆核】，催道：「打電話。她要什麼條件，我自己談。」
這句話至少證明她還沒嚇傻。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有人盯著屏幕上的【伴侶：聞棲月】，有人看林川的斷腿，神色迅速變得微妙。
周浩忍著錯位的手指，沒忍住道：「兄弟，你這腿斷得不冤。」
「閉嘴。」
林川把備用機掏出來。
黑線再往上爬一截，就快碰到唐雨肩膀了。
林川掃了一眼近在臉前的剪刀。周圍全是導購，他還必須一直抓著唐雨。以他這條腿，拖著一個人硬衝到扶梯口，和主動把手遞給紅娘剪沒什麼區別。
號碼早就背熟了。
電話只響一聲便接通。
電話那邊很安靜，沒有車聲，也沒有醫院廣播。憑這一點判斷不出聞棲月在哪。林川只能把手機貼近，確保紅娘能聽見她的回答。
聞棲月沒有說話，安靜等著。
林川卡了半秒：「借你個東西。」
電話那邊仍舊沒聲音。
「女朋友身份，借一下。」
「你旁邊有女人？」
唐雨離得近，抓著他袖口的手頓時僵住。
林川看了眼已經舉起剪刀的紅娘：「有個臨時同行。規則把她判成第三者，你不確認，她就會死。」
聞棲月沒問唐雨是誰，也沒問長什麼樣。
她第一句是：「你的腿呢？」
「還在。」
「腫了嗎？」
「一點。」
「走了多少路？」
「……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
聞棲月聽見他還能頂嘴，呼吸似乎鬆了一點。
「固定帶呢？」
「沒散。」
「止痛藥吃了？」
「吃了。」
「騙人。」
林川摸了摸口袋裡沒拆封的藥板：「你到底復不覆核？」
紅娘把那團裹著頭髮的肉湊近手機，裂縫裡擠出甜膩的聲音：「請原伴侶確認，您是否知曉林川正與異性唐雨保持身體接觸？」
電話里安靜下來。
林川太熟悉這種安靜。
她不爽。
可唐雨還不能死。她記得一樓的規則，願意找失聯朋友，能扶他的斷腿。往三樓找線索時，多一個聽勸的活人，比一具屍體划算。
「牽了。」林川直接承認，「不牽會死。」
黑線又往上鑽了一寸。唐雨眼淚已經疼出來了。
「聞棲月。」
「嗯。」
「這個人還有用，先別讓她死。」
唐雨本來滿眼感激，聽到這裡，表情一下變得複雜。
電話那邊卻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允許。」
紅娘追問：「您允許自己的伴侶，在情侶專屬營業期間與另一名異性同行？」
「嗯。」聞棲月頓了頓，「活著就行。」
紅娘沒有立刻接受。她將剪刀橫過來，刀尖挑開唐雨袖口，露出已經爬到上臂的黑線。
「只是活著嗎？」
「不許傷她。」聞棲月說，「在林川說她沒用以前。」
林川眉頭動了一下。這話聽著難聽，卻恰好符合他給出的理由。商場驗證的是關係，不是道德。
屏幕閃爍兩次。
【原伴侶已確認。】
【第三者判定取消。】
【唐雨身份更正：臨時同行。】
黑線迅速退回腕間。唐雨腿一軟，林川扶住她胳膊。
一根黑線退得慢，像不甘心似的纏在她肘窩。屏幕上【臨時同行】徹底變綠後，它才啪地斷開，落到地上變成一截濕頭髮。
周浩用鞋底踩住。頭髮還在鞋邊扭動，他沒有松腳。
聞棲月立刻問：「你碰她哪了？」
林川把手收回：「沒碰。」
唐雨瞪了他一眼，沒拆台。
「你在哪？」聞棲月又問。
林川看向三樓索引。想繼續借她的身份壓住規則，就不能再隱瞞；而且唐雨的朋友還在三樓，他的腿已經腫了，真遇到追逐，聞棲月趕來比自己逞強更有用。
這個決定等於把訪問權重新交了出去。
跑出景和以後，他刻意換了手機、關掉定位、沒有登錄任何舊帳號。如今只要說出這幾項，之前做的隔離就廢了一半。
可不說，聞棲月就可能從別的門繞進死循環，甚至撞上那部不存在的電梯。她真出了事，眼前這群東西未必會放過登記在她名下的林川。
他清楚代價，還是開口：「永盛廣場，三樓情侶照相館附近。右腿固定帶松過一次，現在腫了。我從西門進，一樓出口會循環，電梯不能坐，只能走扶梯。」
電話里靜了兩秒。
「待在那裡。」
「我沒答應。」
聞棲月掛了。
林川看著通話結束界面，沒有把她的號碼存進通訊錄。這個動作沒什麼實際用處，卻至少說明手機還歸他管。
周浩看著黑掉的屏幕：「她真是你女朋友？」
「目前規則說是。」
「那她會來？」
林川收起手機：「大概。」
一行人離開服務台，朝還在轉動的扶梯走。周浩的手傷了，仍走在最前面，圓臉女孩攥著他手腕；唐雨扶著林川，另外兩個年輕男人勾著手腕跟在最後。誰也沒敢再鬆開同行者。
扶梯旁的GG已經全部換掉。
上行扶梯還在動，下行那部卻靜止不動。林川讓周浩先踩上去，確認三階之後沒有突然塌陷，自己才跟上。身後一樓的紅娘始終站在服務台前，面朝他們離開的方向。
【愛她，就不要鬆開她。】
【發現伴侶變心，請及時聯繫服務台。】
其中一塊屏幕上掛著兩具被紅線縫在一起的屍體，下面寫著【本月模範情侶】。
扶梯剛到二樓，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就從樓上的轉角滾了下來，後面追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女人。
「幫幫我！她們有一個不是我女朋友！」
兩名女人同時停在十米外，聲音完全重疊：「你不認識我了？」
林川沒有靠近。旁邊店鋪的捲簾門全落了，那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又把上樓的地方堵得嚴嚴實實。他讓唐雨貼緊扶手，自己把拐杖尖挪到急停按鈕旁。
「你女朋友身上有沒有隻有你知道的特徵？」
男人慌亂地看了幾遍，選了左邊那個：「她左耳有痣。」
唐雨低聲問：「你信他選得對？」
「不信。」林川把拐杖尖移到扶梯急停按鈕旁，「所以別過去。」
右邊女人捂住耳朵，左邊女人哭著張開手。
男人剛抱過去，左邊女人的下巴便整個垂落，喉嚨里翻出一排細牙，一口咬住他的臉。
另一個女人尖叫著撲上去。林川沒空判斷她是真是假，直接按下急停。金屬台階猛地一頓，咬人的東西腳下一滑，撞在扶手上。
「走上去！」
林川抓著扶手往上挪，唐雨托住他的腰。周浩帶人跟在後面，邊退邊盯著那張裂開的嘴。
身後傳來骨頭撞擊金屬的聲音。周浩回頭確認怪物被卡住，立刻跟上，沒有擅自救人。
沒人再回頭救那個選錯人的男人。
到了三樓，備用機忽然震動。
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畫面是永盛西門，拍攝時間兩分鐘前。
右下角還能看見西門夜間營業牌，玻璃上倒映著聞棲月半截袖口。不是舊圖，也不是商場偽造地址後隨便發來的景物。
【別亂跑。】
林川看完，右腿莫名更疼了一點。
聞棲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