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停在十七樓,一個提著垃圾袋的老人等在門外,笑著問他們怎麼才回家。
她住聞棲月隔壁,卻連他的拐杖都沒看,只催他們進去。
老人按住開門鍵,指腹光滑得沒有一道紋路。
林川擋著電梯門:「您先請。」
「不回家?」
「拿錯鑰匙了。」
「回家哪用鑰匙。」
老人走進電梯。門合攏前,她說了一聲「我回家」,五官便陷進皮膚,變成一張濕軟的紙臉。
走廊兩側的門跟著開了。鄰居、保安、樓下店員站在門後,朝他們伸出同樣光滑的手。
「回家吧。」
「1704。」林川說,「進去。」
聞棲月開門,鹿野扶著他擠進玄關。紙臉追到門縫,聞棲月釘住門前的影子,肩膀抵上門板,將伸進來的半張臉擠了出去。
門合上,鎖舌卻彈不出來。
林川退到沙發邊坐下。布局跟他熟悉的一樣,牆上卻掛著三個人的外套,最左邊那件黑外套還在滴水。
鹿野身上正穿著一件相同的。
那件空外套的右肩也破了,裂口下方慢慢洇出紅色。林川把鹿野拉離衣架。車上才扎出來的傷,這裡已經替她備好了。
臥室里有人在喘氣。
林川抬起頭。那口氣悶在喉嚨里,吸到一半又停了,跟他剛才忍疼時幾乎一樣。
「你家裡還有誰?」
聞棲月搖頭,跪到他面前:「先看腿。」
「裡面都有人了,你還要在這裡給我拆腿?」
「固定帶裡面有東西。」
林川把腿遞進她懷裡。臨時護板拆下來,一道粗糙的灰線露在腿內側,鑽進皮肉,直延伸到膝彎。
「這也是你縫的?」林川問。
「不是。」
聞棲月答得很快,連他膝側都沒敢壓,只將護板墊穩,用針尖挑起線頭。灰線突然往肉里一縮,林川小腿抽緊,疼得叫不出聲。
「它會躲。」聞棲月按住他,「先別動。」
「我倒是想動,可它答應嗎?」
林川抓緊沙發邊,掌下硌到一塊金屬。他低頭,坐墊縫裡露出鑰匙環,掛著與門牌同樣的紅色小牌。
鹿野蹲到另一邊,手指從衣服下擺探進去,輕輕戳了下他的右腰。
林川半邊身體猛地縮起,膝蓋差點撞上聞棲月下巴。
「操,你幹什麼?」
鹿野卻笑了。從地下到車上,她一直在說他不記得的事,只有這一下,他的身體立刻應了她。
「你還是怕癢。」
「怕,你再戳,我的腿就要掉下去了。」
「以前你也這麼躲,一邊笑,一邊抓我的手。」
她想再碰一次。只要他還會這樣縮起來,她就還有一點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不必總在旁邊看聞棲月怎麼抱他。
聞棲月扣住她的手,把衣服下擺拉回去。
「他現在不是在陪你玩。」
「可他剛才笑了。你只會問他疼不疼。」
「我是被你戳的,不是樂的。」林川按住自己的腰,「別從衣服底下伸手,涼得我一激靈。」
鹿野看著被聞棲月攥住的手,笑意漸漸沒了。
「那她就能一直碰你?」
「她碰的是腿。你碰這裡,我會躲,連腿都跟著動。」林川抬起胳膊,「左邊也怕,你非要試就隔著衣服,別再動右邊。」
聞棲月鬆開手。鹿野繞到他左側,指腹很輕地貼了一下。他沒縮,趁勢把坐墊縫裡的鑰匙攏進掌心。
「你騙我,這邊根本不怕。」
「總算知道了?讓我緩口氣。」
鹿野沒有再撓,卻把手留在了他的衣服上。林川也沒急著推開,直到門板又挨了一撞,他才撐起拐杖。
「你去哪?」
「鎖門。」
門縫裡又擠進四根手指。鹿野看見他掌心的鑰匙,扶他挪了過去。
鑰匙插進內鎖,剛擰半圈,貼在門上的手便猛地縮回去。走廊里響起連成一片的關門聲,緊接著是落鎖聲。
林川輕輕回擰,1704的鎖舌也能收回。他重新鎖好,將鑰匙收進口袋。
臥室里的呼吸忽然變重,床單底下響起指甲刮木頭的聲音。
「回來了怎麼不進來?」
是林川自己的聲音。
他站在門邊,掌心一下出了汗。床沿旁有塊鬆動的檢修板,縫裡透著冷風,能看見下面的鐵梯。
「那是管道井,能下到別層。」聞棲月說。
「門鎖住的是外面的,床底這個還在。」林川攥緊鑰匙,「我不想跟它住一晚。扶我過去,看看下面能不能走。」
聞棲月托著他坐到鎖邊的床沿上。林川用拐杖挑起床單,鹿野剛彎下腰,想替他看清下面的路,一隻灰白的手便伸了出來。
它抓住鹿野的頭髮,猛地往床底一扯。
鹿野連人帶床單摔下去,肩上按傷的布帶撞鬆了。她抽出留在外套里的碎玻璃,向後扎了兩下,手卻被床沿卡住,夠不到那隻手。
聞棲月抱住林川,釘住伸向他傷腿的手影,卻沒有去拉鹿野。
她不想放開懷裡的人。鹿野剛才用那麼熟的口吻講他的腰,連他該怎麼躲都記得。讓那個女人在下面多待一會兒,他身邊就能安靜一會兒。
「棲月,拉她!」
「她死不了。」
鹿野半張臉已經沒進床單下面,林川抓住她露在外面的胳膊,聞棲月卻將他的腰扣得更緊。
「那你也看看她現在什麼樣!」他往前探,肩膀撞上聞棲月的下巴,「你不拉,我下去拉。」
聞棲月看著他,終於鬆開一隻手,抓住卷在鹿野腰間的床單往回拽。
床下那東西跟著被拖了出來。
它頂著林川的臉,右腿完好,嘴角還掛著他慣有的壞笑。
「回家了?」
「閉嘴。」林川說。
假貨也說:「閉嘴。」
鹿野翻過身,手指先摸上它的頸側。她停了一瞬,碎玻璃隨即扎進它耳後。假貨鬆開頭髮,她滾到床邊,直接將染血的玻璃抵向聞棲月抓床單的手。
聞棲月撤手慢了一點,腕上被劃開一道口子。
「現在知道我死不了?」鹿野問。
林川抓住鹿野持玻璃的手,還沒來得及開口,腳踝就被假貨拖下床沿。腿里的灰線鑽出皮肉,勾緊了床單。
他叫了一聲,聞棲月立刻收緊抱腰的手。鹿野割開纏腿的布,把他往回送,隨後踩住假貨後頸。聞棲月釘住它的影子,林川喘著氣,伸手拽過床單,將那雙灰手裹住。
床下還有手在往外爬,檢修板被撞得砰砰響。
「開井。」林川摸出鑰匙,「把它送下去。」
鹿野聽見他的聲音,猛地回頭。地上的假貨也正看著她,嘴唇一張一合。
「鹿野,我疼。」
連喘氣的停頓都一樣。
林川把她抓床沿的手按回自己頸側。聞棲月已經扣住他的腕脈,兩處同時壓緊,壓得他想笑,又沒力氣笑。
「你們拿我當雙人套餐?」
「它沒有心跳。」鹿野說。
「那就一人一處。認準活的,別把我也扔下去。」
鹿野腳下沒有松,臉卻湊近他的頸側。
「你的心跳比以前快了。」
「腿還疼著呢。你別聽它喊疼,就把我認錯了。」
聞棲月扣緊他的腕側,沒有接話。
她們靠得太近,林川一轉頭,嘴唇幾乎蹭到鹿野的頭髮。他僵了一下,地上的假貨卻跟著笑了。
「鹿野,我也在這裡,你怎麼不看我?」
林川胃裡一陣發涼。他看向鹿野,怕她真的因為這句話再回頭。
「看我。」他說,「別讓它叫一聲,你就鬆手。」
鹿野貼在他頸側的指尖壓緊了。
「我沒松。它沒跳,你這裡一直在跳。」
聞棲月把他的左腕拉到自己身前,沒有去搶頸側。她寧願腕骨在手裡硌得發疼,也不肯讓這口活氣從自己手裡丟掉。
林川騰出右手,將鑰匙插進檢修板。鎖舌咔噠一響,板子向外彈開,冷風帶著鐵鏽味撲到臉上。
「現在!」
聞棲月鬆開影子,抓緊床單一甩,鹿野踹上假貨後背。假林川連著那堆灰手翻進井口,重重撞在鐵梯上。
林川反轉鑰匙,推合檢修板。
第二聲撞擊就在板後,近得床架都震了一下。隨後有什麼刮住了井壁,沒有再往下掉。
林川攥緊鑰匙,沒有再開。下樓的路被它堵住了,床下又傳來貼得很近的呼吸聲。
腿里的灰線還在輕輕抽動。聞棲月低下頭。
「先別碰。」林川說,「你們也別鬆手。」
他把鑰匙收進口袋。鹿野按著頸脈,聞棲月扣著腕脈,兩個人都留在他身邊,沒有去碰那塊檢修板。
臥室安靜下來。
門外忽然響起林川的聲音。
「開門,我回來了。」
林川抬手示意安靜,自己也屏住呼吸。
床底的呼吸跟著停了。
過了兩秒,另一個林川在黑暗裡笑起來。
「你也怕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