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膠片撐出一雙手,扒著地面,將一具成年男人的身體從斷鑰旁拖了出來。
林川的臉又長在了它頭上。
鹿野抱著卡匣往前一步,林川先把受傷的手收到了身側。她停住,低頭撿起那截空下來的鑰匙,放回藥食包,沒有再碰他。
「我不回去了。」替身看著聞棲月的針,「別再把我釘在床邊。」
照相館的燈滅了。剛打開的後巷口變成一道鏡牆,鏡面里擠出許多沒有五官的臉,圍著替身喊主人。
一張紙臉從林川背後抱上來,把他往鏡子拖。他用鐵夾抵住鏡沿,右掌的布很快又滲紅了。
「假的要收進去。」
替身幾乎沒猶豫,指著他說:「對,把他送進去。我才是林川。」
鹿野猛地轉頭。
鏡子裡的手已經抓住林川領口。聞棲月釘住拖人的腳影,林川趁它停頓,扯回半邊衣服,靠著牆坐下。
「讓它們鬆手!」
替身卻去推鏡牆旁的灰門。門上浮出字。
【非林川可進。】
它的手被彈回來。紙臉仍彎腰喊主人,它聽著那些叫聲,臉色一點點變了。
「你把我送進去,也還是叫林川。」林川喘著氣,「你想換個人替你留在這裡,可門沒打算放你。」
替身盯著門,再看他。
「那你有辦法?」
林川沒有馬上答。它看了一眼圍著自己的紙臉,聲音低下去。
「它們叫我主人,我以為這次能輪到我走。」
「所以就讓我進去?」
「是。」它攥著灰門把手,「我不想再聽別人說,你長著這張臉,就該替他留下。」
林川把滲血的手貼在衣服上,緩了口氣。他也不想。可這不是剛才那聲命令就能一筆抹掉的理由。
「先讓它們鬆開我。」
它抬手叫停。纏著林川衣領的手退了,紙臉卻沒散,挨挨擠擠等在鏡邊。
聞棲月的針轉向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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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剛才要拿你換命。」
「我知道。」林川說,「這筆帳還在。」
聞棲月沒有收針。她甚至不願再聽那張嘴說話,它頂著林川的臉叫別人去死,過一會兒卻還能叫她棲月。她想把那些稱呼都堵在它喉嚨里,只留眼前這一個能叫她。
替身縮到紙臉後,先抓過一張擋住自己。
「我想活。你們不也把我留在火里?」
「你現在不必再替死人活。」林川看著灰門,「換個名字試試。我不知道門認不認,但這回你不用再應他們那聲主人。」
「你給了名字,又要我做什麼?」
「幫我們出這扇門。我付錢,以後有事按次談,不買你一輩子。」
替身等了等,沒等到後半句命令。
「多少錢?」
林川抽出錢包里的現鈔,手指攏不緊,幾張零錢散在膝上。替身蹲下來拾,數到最後,嫌棄地抬起眼。
「四百七十?」
「定金,出去補尾款。」
「讓我送死呢?」
「你可以不接。」
「你到時候又說,不接大家都死?」
林川看著它。觀察窗後那句求名字,他記得,當時他沒有應。
「真找不到別的辦法,我自己承擔,不把你推出去。」
替身把錢攥住。鹿野從包里取出乾淨紗布,往林川手邊送。他先縮了一下,才示意她放在地上。
她蹲著沒再往前,等他自己拿起來按上傷處,才把包合上。
「那扇門歸誰?」替身問。
「真能打開,我們不跟你搶。你想掛什麼名字,就掛什麼。」
「能從裡面鎖?我不想誰敲都得開。」
「裡面要是有鎖,你就自己鎖。我們等你開。」
它終於把錢裝進口袋。
「鹿野呢?」
「她不是報酬。你陪過她,也不代表她歸你。」
鹿野聽見自己的名字,手指抓緊了匣帶。
替身卻搖頭:「我是問,還得回去陪她嗎?」
林川沒有替鹿野回答。
她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她想抓住它,問清自己等過的每一個晚上,哪一次是它開的門,哪一次是死掉的那個人。最好讓它一句一句答,答不完就不許走。
可林川掌側的布還在滲血。她剛才就是這樣,覺得自己捨不得的東西,比眼前的人疼不疼更要緊。
「你先說清楚,以前陪過我多少次。」她說。
「我會說。但我不想再替他回家,也不想你一看我,就叫他的名字。」
「你記得那些事。」
「我記得。我也記得自己每次站在門外,都怕今天學錯了,讓你發現不是他。」
「可你還是進來了。」鹿野說,「你接過我給他的飯,聽我跟他說話。現在告訴我認錯了,你就一點也不欠?」
替身低下頭,看自己剛長全的手。
「我那時候也想進去。屋裡暖和,你會給我留飯。可吃到嘴裡的東西,連說一句喜歡,都得先想他喜不喜歡。」
鹿野聽著,幾次想接話,又咽了回去。
「你說你餓了就行。」她說。
「你要是知道不是他,還會給我開門嗎?」
她答不上來。剛才舊影說能把人還回來,她連活著的林川都想過拿去換。
鹿野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以後進不進那扇門,你自己選。以前的事,我還要問。」
「問可以。別鎖著我問。」
她沒有笑:「好。」
替身轉向林川,像怕他趁這時候改價。
「名字呢?」
「林見川。看見的見。」
它念了一遍,最後一個字仍是林川的聲音。鏡子裡的紙臉一起抬頭,灰門卻輕輕響了,裂開一條窄縫。
鏡面中,有一道黑帶從它喉嚨里浮出來,還在用舊聲音說:「我是林川。」
紙臉抓住它的衣服,要把它拉回主人站的位置。
「我不當了!」
林見川抓著門把往後退,黑帶卻勒著它的影像。它越喊,鏡子裡的舊聲越清楚,自己的新名字反而被蓋過去。
林川把鐵夾伸到它手邊,夾住鏡沿,不讓合攏的鏡面壓上它的指頭。聞棲月將最前面那張紙臉的影子釘住,鹿野用卡匣抵住灰門,沒讓它在幾人之間關上。
林見川伸手抓住那條黑帶。
「撕掉以後,還能學回來嗎?」
鏡子裡的嘴仍在叫鹿老闆,叫棲月,叫得比它自己的聲音還熟練。
「我不知道。」林川說。
它看了他一眼,忽然將屬於那副嗓音的一段扯了下來。
黑帶斷裂時,它也張開了嘴,卻沒發出林川的慘叫。只有一道粗啞的氣音,從它自己的喉嚨里擠出來。
那一段舊聲還在手裡求救。林見川將它塞進鏡縫,親手推上鏡面。
最後一聲「鹿老闆」被碾斷了。
紙臉從鏡上滑落,灰門上的字慢慢改成了【林見川】。
它跪在門前,又試著念自己的名字。這一次,連尾音也學不回林川了。它摸了摸喉嚨,咳出的仍是粗啞的聲音。
門開了。
林川收回鐵夾:「能背我過去嗎?我腿撐不住。」
「不背。」林見川幾乎立刻回答,「我只說幫你出門,沒說讓你壓在我身上。」
林川停了一下,點頭。
「那替我把門扶住。」
林見川握著門把,沒有再退。聞棲月伸出右臂,林川搭住她,借牆慢慢挪過去。鹿野抱著卡匣跟在後面,他沒有回身找她的手。
四個人都到了門內,林見川才鬆開門把,伸手擰動裡面的鎖。
咔噠一聲。
它拉了拉,門真的打不開了。林川和兩個女人站在旁邊,沒有誰伸手搶門把,也沒有人要它馬上打開。
門外紙臉敲了兩下。林見川沒有開,等那聲音停了,才慢慢把手從鎖上放下來。
它靠著門板,低頭把皺掉的錢一張張抹平。
「四百七十,不夠剛才那一下。」
「尾款記著。」林川說。
它將錢收好,自己擰開反鎖,拉開一條門縫。
外面亮起火光。有人把燃燒物扔上樓梯,熱煙擠了進來。擋在門前的紙臉剛張嘴,一把細長的鉗子便從火後伸出,夾住它臉上的名字。
那個名字碎了,紙臉順著門框癟下去。
陌生女人沒有露面,只隔著門說:
「把【26】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