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牌上的死字還沒幹,窄道盡頭便響了一槍。
聞棲月拽住林川,把他按低。碎漆落進他的後領,他撐牆的右掌一滑,幾乎跪下去,被她用右臂托回了轉角後面。
「沈組長,把人放下。」
喊話的男人站在樓梯口,胸前掛著和沈知微相似的證件。另有兩支槍從他身側伸出來,後面的紙臉一張挨一張,正爭著從他肩邊探頭。
沈知微亮出證件:「這幾個我帶走。把槍壓下去。」
「你的名字已經在死亡欄了。請別妨礙回收。」
第二槍擦過她伸出的手。她收回證件,臉上連被舊同事認錯的委屈都沒有,只低頭看了看裂開的塑封邊。
林川就靠在她身邊,翻起的證件背面正對著他。
籍貫:嵐江市南河縣。
他還沒看清下面的小字,沈知微便把證件塞回胸袋。
「他們以前也這樣跟你說話?」
「以前不用第二句。」她說,「現在認紙,不認我。」
她沒有收好證件,硬塑封頂著胸袋口,裂縫劃到了指腹。林川看見她盯了一眼門牌上的死字,隨後便把那根手指按在衣服上擦乾淨了。
「你還要跟他們回去?」
「我的東西還在那兒。」沈知微說,「他們給我寫個死字,我就連門都不進了?」
門後的煙已經漫過鞋面。鹿野將卡匣抬高了一點,林見川擰了兩次門把,門縫裡只剩燒紅的紙,便重新關緊,沒有讓火撲進來。
樓梯口又在叫林川。紅點順著牆角移過來,停在他露出的鞋尖上。
林川拉住沈知微的袖口。
「再剪一次。你剛才說的代價,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那隻帶血的手:「知道丟了什麼,也拿不回來。」
「我不想在這裡等第三槍。」
沈知微將鉗子伸向他的衣領,另一隻手卻按住鹿野的卡匣。
「別趁亂換路。到了外面,東西還得給我看。」
鹿野盯著她的手,沒有答應,也沒把匣子抽開。她恨這個女人每次救人前都要先占住點什麼,卻又清楚,自己現在連讓林川靠過來都要等他點頭。
鉗口合攏,別針上的林川再次斷開。樓梯上方的電子鐘跳出九十秒,牆角的紅點滑向一旁。
沈知微拽著他退進側面的破牆。紙臉迎面撞來,抓到了他的袖子,還在問身邊的人林川去了哪裡。他用鐵夾抵住紙嘴,布料撕開,肩上的舊齒傷猛地一痛。
「慢一點,我腿跟不上。」
她回頭,放慢了半步,沒有鬆開他。
聞棲月已經將針釘進樓梯口持槍者腳下的影子。持槍者轉身時被自己的影子絆住,槍口偏向牆面,她趁那一下錯開彈道,把堵路的防火門推開。
她回頭看林川,右手還伸著,給他留的位置就在身旁。
沈知微卻從胸袋裡抽出一張名單。
林川看見自己的名字已經斷了。鉗尖沿著紙往下劃,鹿野、林見川和沈知微的字跡接連碎開,只剩聞棲月那一行完整地露在外面。
樓梯口所有的紙嘴一齊轉了過去。
「聞棲月。」
聞棲月收手貼到門後,子彈打穿她剛才站的位置。紙臉擠上樓梯,將她和出口隔開,黑線繃在腳影里,被一層層疊上來的影子壓得發顫。
沈知微扣住林川的手肘,帶他朝另一側走。
他用鐵夾抵住牆,停了下來。
「她還沒出來。」
「她守得住。你再磨蹭,我們就都過不去。」
「你故意留下她的名字。」
沈知微沒否認。聞棲月有本事,也最不肯放林川走;讓她擋在那兒,比帶著她來搶人省事。她只想把眼前這個活人帶出去,沒打算替他們保全每一段關係。
「把她帶出來。」林川說,「她受傷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你看不見嗎?」
沈知微仍握著他,林川把鐵夾伸向名單。掌側疼得他指尖發麻,他夾住紙邊,沒能扯下來。
「鬆手。」她說。
「你先剪她的名字。」
一顆子彈崩掉門框,聞棲月向下縮了一截。林川顧不上看沈知微,喊她退回來,聲音被槍聲壓得發劈。
沈知微終於轉過鉗口,夾斷了名單上最後一行。
鐘上的數字沒有重來。紙臉仍擠在樓梯上,卻亂了方向。聞棲月從門後撤下,右手抓住一個失去準頭的槍管,借對方被釘住的腳影將槍奪過來,推向地面。
鹿野用鞋底將槍踢進破牆,自己抱緊卡匣讓路。
她很想讓聞棲月也嘗一次沒人回頭的滋味。可林川在喊,喊到嗓子都啞了,她終於伸出空著的手,拉了聞棲月一把,隨即鬆開。
聞棲月跌回牆後,先摸到林川的衣袖。
「我在。」他喘著說,「先別過去了。」
她看向沈知微,眼裡的殺意沒有藏。林川仍握著她的手腕,她便沒有把針轉過去,只將他從沈知微手邊扶開。
林見川撿起地上的槍,往樓梯口打了一槍,震得自己縮了下肩。沈知微趁舊同事俯身躲避,撞住他的槍臂,將人抵在牆上,卸了槍和腰間的備用彈匣。
「認識這隻手就別再動。紙上有沒有我,都不耽誤我擰斷你的腕子。」
那人痛得彎下腰,沒有再喊名字。
她把繳下的槍遞給林見川,又把彈匣塞給它:「看住他。」
「我只看到下樓。」它粗著嗓子說。
「夠了。」
林川用鐵夾勾住防火門把,聞棲月從旁推了一把,門終於撞回去。沈知微將一截斷鐵塞進門底,紙臉在另一側抓撓,暫時沒再頂開。
沒人追出去補槍。
鹿野從卡匣里抽出照相館帶來的路線底片,對上牆邊的維修標記:「地下維修梯在下面,不回燒起來的那邊。」
林川點頭,靠著牆緩了口氣。聞棲月托著他的右臂,掌心濕滑,她還想把他往懷裡拉,又怕碰疼那隻手,只能貼著他站。
鍾歸了零。
別針上的名字重新接好。被林見川用槍盯住的男人抬了下頭,看到槍口,又把嘴閉上。
沈知微摸了摸胸袋,忽然抽出證件。
「怎麼了?」林川問。
「有時連我自己記的、紙上寫的,都留不住。」她盯著證件,「剛才上面還有字。」
她把證件翻過來,籍貫欄正在褪色。林川也想不起自己讀過的那個地名。他努力回想時,剩下的筆畫還在變淡。
「筆,給我一支筆。」
男人沒動,沈知微直接從他胸袋拔出記號筆,遞到林川手裡。
林川用傷手捏著筆,疼得筆尖在塑封上劃了一道。他換了個握法,不再回想,照著尚未褪淨的筆畫,趕緊往左掌上抄。
嵐江,南河縣。
最後一筆落下,證件背面空了。他攤開掌心,掌紋把未乾的墨切得不太整齊。
沈知微看了許久,又問靠牆的男人:「你記得我哪兒人嗎?」
「不是本地的。」他遲疑著說,「登記是我替你填的……我記得填過。」
「算了。」
林川把掌心送近些:「原來寫在你證件上。我差一點也沒抄下來。」
「你為什麼要記這個?」
「順手。」
沈知微看了看他右掌滲出來的血。
「撒謊。」
「你要真不想留,我就擦掉。」
她立刻抓住他的左腕:「別動。我沒讓你擦。」
林川便停著。沈知微的拇指懸在那幾個字旁邊,沒有往下碰。她能認出每一個字,卻想不起自己在哪一次填表時寫過它們;連這麼短的一行,她都得借他的手再看一遍。
林川沒有再找理由。他把筆帽扣好,收進口袋,左手仍攤著,等她看完。
門後又響了一槍,斷鐵在磚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林見川退向維修梯口,那名失去武器的同事靠著牆滑坐下去,沒再跟來。
聞棲月扶林川往下挪,鹿野護著卡匣走在前面。沈知微跟上兩步,低頭又看了一眼他沒合攏的手。
她問:「這是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