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將卡刷進白槽,焦線燙過指腹時,第二輪提醒還在廣播裡響。
「二十秒。」
鹿野用了最後一張黑卡。女孩從外衣袋抽出自己的卡,沒有動背包里父親留下的三張。那個受過林川贈卡的男人也刷了,這次沒再低頭數。
喬曼沿過道看過去,確認人人手裡的卡都已燒出焦痕。林川隔窗望見林見川刷卡,那個頭頂有三道痕的男人緊跟著按住白槽,還把燒亮的卡舉給它看。
兩邊一起黑了。
林川閉上眼,免得又去追眼前的白斑。右車傳來幾下悶響,接著有人喊:「他刷過了!」
後半句話變成了尖叫。
他抓著扶手,沒有往那邊摸。九十秒里,袖口不斷拍在腕上,手指卻連冷也覺不出。
燈亮時,那男人倒在右窗下,脖子上壓著三道黑痕,手中用過的卡已碎。林見川蹲下探了探,抬頭,緩緩搖頭。
第五個。
林川收好剩下兩張卡。免檢沒有抵掉那次跨越,他不想再拿別的命確認一遍。
腳下忽然響起鋼板彎折聲。
第四車廂兩端的門已經閉死,牆壁仍在往中間擠。靠門的座椅被推得離了地,一個背包陷進縫裡,拉鏈崩開,衣服擠成薄薄一條。
羅岑拉了兩次門,回頭搖頭。平台的踏板早收了,眼前只剩並行的右車,隔著不到一臂寬的黑軌。
林川看向右窗。它和第五車廂吞過外套的那扇一樣,平整得看不出異常。
「剛才不是說別碰?」身後的男人問。
「所以你們退開。」
林川也記得那隻空袖子。他把左手收在腿上,沒敢用皮膚去試,背後的座椅卻又往前移了半寸。再等下去,輪椅會先被擠扁。
他將腿旁鐵夾抵上窗框。玻璃沒動,下沿的漆卻剝落一小片,露出一個細長鎖孔。
三齒門鑰插進去,第一齒便被咬住。林川轉動手腕,斷裂聲貼著掌心響起,兩邊相對的窗同時向上彈開。
他拔回鑰匙,只剩兩齒。折斷的那截留在左窗深處。他將殘鑰收回外套,又把鐵夾擱回腿旁。
冷風湧進來,鹿野拿出相機,對著兩扇窗口拍了一張。照片慢慢顯出並行的車身,她等輪廓清楚,夾進指間,才踏上座椅跨過去。
右窗內沿起了一層霧,浮出她的名字。等她整個人落進右車,那幾個字才淡下去。
林見川和她守住窗口。聞棲月扶林川坐上左窗沿,托住他的傷腿,羅岑從後面抱住他,將人遞向對面。
鹿野抓住他的外套,想往自己懷裡帶。林川的腿剛離開窗沿,聞棲月托著腿的右臂也收緊了一下,斷骨疼得他眼前發白。
「先放穩腿!」
他沒有力氣再解釋。林見川接過他的腰背,鹿野才讓開半步,兩個人將他放到右窗下的座位上。他喘了幾口氣,發現窗沿正浮著自己的名字,血從右掌滴在「川」字旁。
輪椅折好遞過來,喬曼在裡面撐開。普通乘客一個接一個跨窗,霧裡的姓名隨來人更換。程梧拖著傷腳過去後,扶著椅背接住只敢用左手的唐雨,唐雨落地時還攥著他的衣領。
女孩過窗時始終抱著背包,到了右邊才伸手去摸外衣口袋,確認自己的那張卡還在。羅岑最後接住那位腿傷的女人,回頭看了一眼,左車的過道已經窄到容不下兩個人並肩。
最後剩下沈知微和聞棲月。
聞棲月先讓沈過去,回身避開擠來的座椅。她左臂動得慢,等上身探向右窗,窗沿才濕漉漉地浮出她的姓名,肩頭舊傷滲出的血正抹在字上。
沈知微站在右側,拿衣袖壓住了那行字。
林川看見她往旁邊擦。
「手拿開!」
他抓住她的袖子,還是遲了。最後一個字被血水拖散,窗框驟然收緊,內沿翻出的紙齒咬進聞棲月左肩。
聞棲月叫了一聲,右手死死扣住林川的腕。她胸口已經抵到右窗下沿,腿還在另一邊,左肩往哪邊動都疼。
「寫回去。」林川攥住沈知微,不讓她退,「你擦的,寫!」
「我只是想讓她別再跟著你。」
「現在寫!」
沈知微用指尖蘸了窗沿的血。林川看著她寫完聞棲月三個字,紙齒不再收緊,卻仍嵌在傷口裡。林見川取過鐵夾,頂住那排齒,羅岑騰開窗下的位置,準備接人。
兩列車忽然錯開了一點。
聞棲月的腰往外滑,左肩卻釘著沒動。林川背抵座位,右掌的血順著兩人交握的手往下滴。
「鹿野,照片!」
鹿野的拇指已經壓在照片邊上。她看著聞棲月,停了一瞬。
林川看見了。
下一刻,兩窗之間的空隙猛地拉斜。鹿野撲過去抓聞棲月的衣襟,被帶得膝蓋滑出窗沿,照片才在她指間燃起來。
列車停在錯位的那一刻。
六秒。
林川用失感的左臂壓住鹿野伸回來的胳膊,手指合不上,只能把她的袖子擠在自己胸前。她半身掛在外面,抬頭看他,終於不再盯聞棲月。
「別只抓她。」
「羅岑,幫我!」
他喊得破了音。羅岑抱住鹿野腰背,程梧以好腿抵住座椅,從後面扶穩林川。重量從胸前卸去了一部分,林川仍不敢松右手,怕自己一松,聞棲月就當他選好了。
林見川將鐵夾壓進紙齒下,用肩頂住窗框,朝他們喊拉。聞棲月的右肘終於撐進車內,林川往座位里倒,羅岑同時帶回鹿野。幾個人擠在一起,聞棲月的傷肩擦過鬆開的紙齒,血一下浸透了半邊衣服。
林見川抽回鐵夾。照片燒盡,右車向前竄去。
她的雙腳剛脫離左窗,兩個窗口便各自合上。林川後背撞在椅背上,耳邊全是喘氣聲。他看見鹿野袖口那塊封白卡的布還在,才一點點鬆開胳膊。
聞棲月靠著座椅坐下。鹿野俯身要看林川的手,一根黑線貼地掠過,釘斷她向林川腳下延伸的那縷追蹤影。
鹿野停住。
「斷你這縷影,是還你剛才等的那一下。」聞棲月說。
「我知道。」鹿野看著她,「遲燒照片,也是我自己選的。」
林川拿紗布壓住聞棲月的肩口,血很快透到指間。他叫喬曼接手包紮,又讓林見川把沈知微留在窗邊。
「她擦名字,你等著不燒照片,我都看見了。」他看向鹿野,「救回來不算沒發生。先離她遠一點。」
鹿野退到過道另一側。沈知微沒有辯解,她袖子上的血還沒幹。
聞棲月忽然拽了一下林川的手。
「剛才疼的時候,我真想把她也拽下來。」
林川看著她。
「不是只想斷她的影。」她說。
他知道她在等什麼,卻沒有說換了誰都會這樣。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發冷的右手,等喬曼把新的紗布壓上傷口,才說:「先活著。你說的,我聽見了。」
喬曼扶聞棲月的左臂,她疼得往後縮。林川把右手留給她攥,等程梧將輪椅推到座旁,才在攙扶下挪回去。
左車響起了敲玻璃的聲音。
第三車廂里,女孩父親的上半身貼到了窗上。第五車廂那三具屍體也陸續抬起頭,隔著遠近不同的窗口看他。
「林川。」
右窗下剛死的男人也張了嘴。
「回來。」
右車後門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輕響,先回半格,再向右轉。
鹿野猛地抬頭。
那是她在舊家門外聽過三年的開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