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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換軌以後,舊家在窗外

2026-09-17 16:06:41 作者: 老羊I羊

  羅岑移開門外擋路的座椅,敲了兩下玻璃:「靠左,睜眼這盞下面能過去。別碰右邊。」

  聞棲月抬起門閂,鹿野將輪椅推向他讓出的那條窄道。

  治療室里的假林川伸手扶住椅背:「她出去還會疼。」

  「現在也疼。」聞棲月說。

  林川把他的手撥開。羅岑在外面接過輪椅,等聞棲月出來,才掩上門。那碗沒喝過的湯仍留在裡面。

  列車軋過道岔,車身猛地側了一下。原本在右邊的他們轉到左軌,一列空車從新的右側貼近,敞開的窗里露出一排座位。

  兩車側門間落下連接板。羅岑先過去,程梧扶著欄杆跟上,替他騰出靠窗那張長椅。

  鹿野把藍白卡交還喬曼。喬曼沒再往少年衣服上按,她舉起卡,朝那張看得見的空椅試了一下。

  卡沿亮了。

  她立即將卡貼回少年身上。藍光托起他的腰背,送向對面的座位,羅岑接住他下墜的頭,程梧將卷好的外衣墊進頸旁。

  少年沒有醒,胸口仍在起伏。卡片燒穿,灰落在喬曼掌心。

  林川回頭叫她一起走。她卻轉向兩排座椅之間,那裡還有兩個站不起的乘客。

  「板要收了,你們先過!」

  頭頂一片薄刃落下來,她舉起托盤擋住,盤沿被劃出長痕。林見川取回舊後門栓里的鐵夾,趕過來扶住一名乘客,喬曼把人推向他,自己仍沒起身。

  

  「我有那兩張卡。到下個並行口來接。」

  「喬曼!」羅岑在對面喊。

  「先看著孩子!」

  鹿野和唐雨將輪椅推過連接板,女孩抱著背包跟在後面。聞棲月由林見川扶過來,沈知微也跟著人流進了新右車。最後一名乘客剛過,板便向兩邊縮回。

  林川隔窗看著喬曼。她帶留下的人退回睜眼的燈下,托盤還豎在頭頂。

  「下一處並行口。」他對羅岑說,「別忘。」

  排骨香就在這時濃起來。

  新右車沒有紙臉。窗外那排舊樓貼近,一面玻璃緩緩向下落,露出的木地板恰好接到車廂地面,半步之外便是客廳。

  黃狗伏在門墊上,聽見鹿野的腳步,抬頭搖尾巴。

  桌邊站著另一個林川。

  「小野,飯好了。」

  鹿野停住。她沒有立刻去握他伸來的手,只看向門後的底片夾,夾子裡掛著一個牛皮紙袋。

  「那些還在?」

  「都給你留著。」

  門側浮出水字:治療與物資有效。離開時,留下同等數量的活人。

  林川讀到最後,右手壓住輪圈。

  鹿野回頭:「我想看看底片。有些我沒見過。」

  「我陪你看。」他說,「別把我留在這兒。」

  她看了他一會兒,用左手推住輪椅,沿齊平的地板送進客廳。聞棲月留在入口,右手扶著車廂欄杆,沒有擋她。

  黃狗繞著輪子跑了一圈,鼻尖碰到鹿野褲腳。她低頭摸了一下,手又收回來。

  飯桌旁少了一張椅子,舊林川把輪椅推進空位,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鹿野盯著那個位置,嘴唇動了動。

  「你以前不坐這邊。」

  「靠近你一點不好嗎?」

  她沒答。林川低頭看了看腳踏,空底片還在那裡,角上壓著他鞋邊的一點灰。他用右手碰了一下,鹿野也看見了,卻沒有把它拿去掛上那排舊夾子。

  舊林川把筷子放在當前的林川面前,夾來一塊排骨。林川確實餓了,咬下一小口,熱肉和姜蒜味壓過舌根的血腥氣。

  他把骨頭放下,沒有再夾。

  至少這口食物咽進了胃裡。至於門上那些承諾,他沒打算一起吞下去。

  鹿野取下紙袋,裡面是一疊未沖洗底片,底下還夾著半張塑封路線。

  袋封上的日期讓她停了一下。那天她等了很久,他說相機沒裝膠捲,她便一直以為沒有拍下來。她撥開袋口,看見遮光紙,立刻按回去,沒有讓底片見光。她把袋口折回去,折得很緊,不肯交給桌邊那個人。

  林川拿出治療室那張,兩張紙上的鐵軌恰好接起來,補到下一處換軌口,更遠處仍是空白。他把兩張一同收回外套,那是眼下唯一能用來找喬曼的方向。


  「藥也拿著。」舊林川從家用藥箱取出噴霧,遞給鹿野,「右肩別總抬。」

  她接過,查看瓶身,往擦傷外沿試了一點。涼意落在皮膚上,舊林川替她遞來新紗布,動作和從前一樣熟。

  她沒有讓他碰傷口。

  他也不生氣,轉身拆開一盒煙,遞給林川:「飯後抽一根。」

  林川沒接。

  「以前那個人抽這個。這個我不抽。」

  鹿野看向煙盒。她記得兩個人吸第一口時的差別,曾經貼近他的衣領,分辨過許多次。眼前這張臉卻把舊習慣原樣遞了回來,連停頓都沒有。

  「小野,他會走。」舊林川說,「我能一直等你。」

  鹿野把紙袋合上:「你等的時候,能不能把這盒煙收起來?」

  他沒有動。

  客廳的門鎖忽然合攏,水字只剩「留下活人」。齊平的木地板向上拱起,輪椅前輪陷進一道凹槽。

  舊林川站到輪椅後面,握住推手。

  「他留下,你可以走。」

  林川反手去掰那隻手,右掌的傷磨在硬骨節上,疼得他一時說不出話。鹿野先將紙袋和噴霧遞向門外,林見川接過去,她卻沒有跟出去。

  她從卡匣抽出剩下的舊照,分出一半,壓在飯桌邊。

  林川看見上面不同年份的鹿野,頭髮有長有短,有一張笑得露出牙,和眼前這個人很不一樣。

  火從照片白邊燒進去。

  客廳停住了。舊林川握著推手的手指不再收緊,門墊上的黃狗也停在抬頭那一刻。

  六秒。

  鹿野把餘下半疊塞回卡匣,蹲下掰開舊林川的手。林川用好腿穩住輪椅,林見川從門外拉住前框,把輪子抬出凹槽。

  「慢點,腿。」鹿野說。

  她推著他往外走,沒有再摸那隻狗。

  輪椅後輪越過入口時,火已經燒到最後一角。聞棲月伸右手扶住椅背,免得它順著傾斜的木板撞出去。

  林見川換手接人,懷裡的紙袋落了地,底片連著遮光套沿地板散開。

  舊家開始塌了。

  門內一隻木櫃向入口倒來。聞棲月避讓時腳下失穩,傷臂撞到櫃沿,人跌坐在門口。她右手抓住車廂欄杆,左臂卻留在傾倒的櫃門下。

  「鹿野,先扶她!」

  鹿野的手已經伸過去,聽見底片滑進裂縫的沙沙聲,動作停了。她看了一眼聞棲月,轉身將散開的底片按住。

  櫃門重重壓落,聞棲月的叫聲被撞擊聲截斷。

  林川將輪椅推到櫃門旁,用腳踏外沿頂住木板,朝羅岑喊。羅岑衝過來抬櫃門,林見川以鐵夾卡進縫隙,兩個人把壓著的木板撬起一點,林川伸右手接住聞棲月,讓她靠到自己腿旁。

  她抬不起垂著的左手,只怔怔地看。林川托住她的手背,她才把右手從欄杆上鬆開,指甲下全是刮下來的漆。

  鹿野抱住紙袋站起身。

  「我叫過你。」林川說。

  她沒有說沒聽見。

  羅岑托住聞棲月的背,將她挪到座位上。林川讓林見川拿敷料,沒讓鹿野碰那條傷臂。

  舊家在他們面前一層層褪掉。黃狗、飯桌、那張熟悉的臉,都隨著牆紙消失。

  後牆卻留下來,露出一隻緊貼車廂端壁的黑色乘務員櫃。

  沈知微站在櫃前,唐雨還在她身側。櫃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姓名條,沈知微抬起手,沒碰鎖,裡面已經響了兩下敲擊。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把她們掛起來,你就不用再借別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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