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興安的第二天，陳誠一行人就見到了未來寧德時代的創始人之一。
曾敏群比陳誠預想的要年輕一些。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外套，裡面是淺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那種剛從技術崗位上退下來、還沒完全適應商務場合的創業者。
他在公司樓下等著陳誠一行人的時候，目光先落在陳誠身上，然後依次掃過黃俞和後面的幾個人，最後又回到陳誠臉上。
他大概停頓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確認這個站在最前面的年輕人到底是不是這次投資談判的主事人。
「陳總，你好。」
曾敏群伸出手。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帶著一層常年握工具或者敲鍵盤形成的薄繭。「路上辛苦了。」
「曾總好。」陳誠跟他握了握手，「久仰。」
曾敏群聽到「久仰」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追問。
他大概把這當作了場面上的客套。
對於一個剛剛從外資企業離職、準備自己出來乾的創業者來說，「久仰」這樣的詞他聽得不多。
他在ATL的時候是技術骨幹，在行業里有一些名聲，但那都是技術圈內部的事，跟投資圈之間隔著一道門。
現在他站在這扇門的外面，對面站著的是一群比他預想中要年輕得多的投資人，他不可能把對方的話當成耳旁風。
他帶著陳誠一行人上樓參觀了公司。
辦公場地是租的，不算大，工位加起來也就二三十個，其中一半還空著。
研發區的桌面上擺著幾台測試設備和示波器，角落裡堆著幾箱待拆的原材料。
曾敏群一邊走一邊介紹著團隊目前的技術路線和產品規劃，語速不快，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把自己已經過了無數遍的邏輯再過一遍，確保每一條線都經得起對方的追問。
他說話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陳誠，像是在判斷這個年輕人有沒有在聽那些技術細節。
陳誠確實在聽。
他從那些技術參數和產品路線里提取著自己需要確認的信息。
曾敏群講的這些，在他上一世的世界裡早就被反覆驗證過了。
他現在需要做的只是確認這條線沒有走偏。
黃俞走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記事簿但沒有怎麼打開。
她偶爾問一句關於產能規劃和資金節奏的具體問題，語氣平穩，問題也落在點上。
曾敏群回答她的時候目光里那層最初的審慎在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被認可後的認真。
實地考察結束之後，兩方人在會議室里坐下來。
曾敏群給對方倒了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陳誠對面。
長庚投資的幾個人在邊上依次落座，董靜坐在陳誠旁邊的位置上，打開筆記本但沒怎麼動筆。
黃俞坐在陳誠的另一側，手裡的記事簿攤開著放在桌面上。
陳誠沒有繞太多圈子。他在開場之後很快把話題引到了正題上：
「曾總，你們的技術路線和團隊背景我們這邊已經評估過了，整體是認可的。現在需要確認的只有投資條款和後續的推進節奏。如果你這邊沒有其他顧慮的話，我們可以這幾天把框架定下來。」
曾敏群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陳誠，又看了一眼黃俞。
他大概沒有預料到對方會這麼直接。
他這段時間聯繫過不少投資機構，大部分都是先聊幾次、做盡調、再上投決會、再等消息。
每一次見面都是希望和等待的循環，有時候連第一輪見面之後的反饋都等不到。
而眼前這個比他兒子還年輕的年輕人，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今天把框架定下來」。
「陳總的意思是……」
曾敏群放下茶杯，「這兩天就能出具體的投資額度？」
「可以。」
陳誠說，「我們這邊先出一期資金，用於支持你前期的技術驗證和生產線搭建。後續二期、三期會根據你們這邊的進度分階段注入。具體的比例和節奏，我們可以現在把大框架定下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沒有刻意擺出姿態，也沒有多餘的客套。
曾敏群看著他，在那短暫的安靜里完成了一輪快速的衡量。
對方的條件對一家初創公司來說確實優厚，他需要這筆錢來讓整條線跑起來。
而陳誠在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幾乎沒花多少時間就跟他在會議室里敲定了具體的投資合作細節。
條款落在紙面上的時候，黃俞在旁邊把記事簿翻開，在上面寫了幾筆。
長庚投資的幾個人也在旁邊記錄著具體的條款內容和時間節點。
黃俞全程坐在旁邊，她沒有插話，但她看到了整個過程的推進速度和最終達成的結果。
會議結束之後，曾敏群站起來跟陳誠再次握手，這一次比在樓下初見時多握了一拍，力道也比之前重了一些：
「陳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陳誠說，「曾總，後續有任何需要對接的地方，隨時聯繫我們。」
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三月的興安帶著海風氣息的暖意，街道兩邊的行道樹在夕陽中投下細長的影子。
陳誠一行人回到酒店之後，長庚投資的幾個員工各自回了房間整理會議紀要，董靜也先上樓了。
黃俞站在酒店大堂的休息區，等陳誠從電梯口走過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聊聊？」
陳誠在她旁邊坐下來。黃俞靠在沙發里，雙手抱胸：
「陳誠，你跟我說實話，你為什麼這麼看好這家公司？」
她這幾天跟在陳誠身後，看著他一步步推進談判，從實地考察到技術評估再到敲定條款，每一步都走得比同行要快，而且每一步都落在正確的方向上。
她承認陳誠提的條件對於寧德時代來說絕對算得上優厚，他甚至主動降低了估值門檻，拉長了後續資金注入的通道。
在國內的投資圈裡，這種操作很少見。
公司給投資人畫餅是常態，但陳誠反過來是在給公司畫餅。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願意把自己的錢往外撒得這麼急。
陳誠靠在沙發里，偏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興安的暮色。
夕陽正在把城市的天際線鍍上一層金色，遠處有海風吹動樹梢的聲響，在安靜的休息區里形成一層持續的、輕緩的底噪。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
「時間會證明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