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門外的風。
刮在臉上,總算帶了點人味兒。
不再是紫禁城裡那股子壓抑得喘不過氣的老檀香味。
小燕子手裡顛著那塊刻著龍紋的金牌,那是紫薇昨兒個剛從皇上那磨來的。
憑著這個「體察民情」的由頭。
皇宮的朱紅大門。
從此在她們面前。
想開就開。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緞面男裝,袖口用護腕扎得緊緊的,頭髮高高束成馬尾。
顯得乾淨利索。
紫薇也是男裝打扮,一襲天青色長袍,腰間束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手裡搖著把摺扇。
儼然兩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只除了。
這倆公子,腳底下步子走得急,直奔外城大柵欄的街角去了。
沒選什麼富麗堂皇的醉仙居。
紫薇深思熟慮後。
還是把目光投回了那條小胡同里的三層木樓——會賓樓。
地方隱蔽。
四通八達。
「大紅漆的招牌都準備好了吧?」
小燕子剛跨過門檻,就急吼吼地問裡頭正拿著抹布擦大堂柱子的夥計。
她扯著嗓門。
像個包工頭巡視工地。
「掌柜的!您瞧好勒!」
那小夥計麻溜地將抹布搭在肩上,衝著大門外頭一指。
紫薇順著往外瞧去,不禁「噗嗤」笑出了聲。
那哪是紅漆招牌啊。
上面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是小燕子親自踩著長梯上去。
拿羊毛大筆。
蘸著最濃的黑墨汁,歪歪扭扭劃出來的四個大字:
**包治百餓**。
下頭。
還有幾個跟蟑螂爬一樣的小字,隱約能辨認出。
**吃飯儲值送小菜。**
紫薇拿扇柄抵著下巴。
她搖了搖頭。
「小燕子,這就是你跟我說了一路的營銷新點子?」
紫薇忍著笑意。
「盲盒我也就不說什麼了。」
「儲值這主意雖然絕。」
「可你這招牌寫的。跟街頭治跌打損傷的郎中鋪子有什麼分別?」
「嗨!你不懂!」
小燕子大大咧咧往靠門口的第一張空方桌上一跳。
盤腿坐下,隨手抓了把桌上免費的大肚子生葵花子。
嘴裡咔嚓一磕。
「現在的人吃飯。」
「要的就是這股子不講理的新鮮勁兒!」
她拍拍巴掌,站起來轉著圈打量整個煥然一新的會賓樓。
上個月這裡還是落滿了厚厚灰塵。
滿屋霉味的舊館子。
在紫薇那堆皇阿瑪的賞銀硬生生地往裡砸之後。
這破落的地方,愣是搖身一變。
地上鋪的青磚縫隙清理得連絲泥都瞧不見,桌椅全是清一色擦過亮漆的上好榆木。
中間原來是個搭戲台子的小戲台,也被改成了說書台。
兩旁的紅色紙糊紗燈一串接一串。
光這一天,那點油膏子花費就不菲。
柳青和柳紅在門外忙活了好一會兒,聽見聲才捲起厚厚的簾籠探頭進來。
柳紅穿著身紅夾綠的小襖。
臉紅撲撲的,熱出了一頭的細汗。
「兩位姑娘——不對,該叫掌柜的。」
柳紅抹了把臉。
眼底亮晶晶的,興奮得都有些哆嗦了。
「咱們可是把胡同口的人都招徠得差不多了。」
「真按燕姑娘說的做?」
小燕子腳一頓地。
像戲台上的武生,「刷」的蹦下桌來。
「當然照做。」
紫薇坐在靠後一點的位置上。
面前桌子上已經擺了六七摞做成盲袋的紙盒子,全密封著,不讓人瞧見裡面有什麼。
這也是小燕子突發奇想的點子。
將一些小炒、糕點裝在一起,價錢統一五十文一個,讓來客碰運氣吃。
有可能會碰出個價值五錢的大燉肘子,也有可能只摸著塊醃菜炒粗干肉。
吃的不止是飯,吃的就是刺激和賭。
「小鄧子呢。」小燕子左右張望。
他可是從皇宮裡,花了點銀子買通被安排過來充當迎賓大夥計的。
穿著這新發的統一黃馬褂小襖。
「得令了您內!客官慢些往裡走,裡頭有紅木方桌,貴氣著呢。」
就見他領著兩個一看就是穿著絲綢大褂的商人往裡面邁進來。
小燕子的手段不可謂不高明。
第一批請來的就是全城各大米鋪酒鋪掌柜的。
前陣子,紫薇出面靠錢砸下了幾間重要的米商控制權,今個就是看他們能給這飯鋪出多少氣運。
還沒一會。
半個京城的消息像開了鍋的爆豆。
都在討論西頭的那家酒鋪——盲著買東西,還賣些別人聞所未聞的東西。
小燕子看著店裡漸漸多了些擠擠挨挨的老少客官。
拍了一把桌案,抄過牆角的長扁擔在說書戲台的正前面敲了響木!
砰!
她手裡那一棍子實打實的拍過去。
底下的那些好奇觀望著的貴婦和老太,甚至包括一群公子哥全都靜了下來。
以為她要幹什麼仗。
那紅唇咧成一道弧,「今兒是咱們這的會賓大日頭!」
她聲音比男人還中氣十足。
「我呢。叫包不管。因為在這地,啥稀罕事都能見到!您吃了啥也不管撐破肚!來一盤烤鴨上十里香腸,咱給在座看我那拿手的!來幾個翻大滾的熱面給各位瞧!」
小燕子的現代點子發揮了百分之一百。
當即便有一個滿頭梳著歪發小夥計頂了過來。
在幾個人沒留神。
夥計直接手捧幾塊熱紅的瓷盤在手心裡呼呼轉悠了三百圈!甚至一倒那滾紅熱的辣椒全全入菜進了客盤中。
一波花樣接著一波地輪流玩!
還有盲盒那袋裡的各種五味果點一倒,惹出一樓接二樓各種轟動的叫絕聲。
樓梯嘎吱直響!二樓上。
坐包間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天街上的胖大嬸的東家,這會有著兩文臭銅,眼睛綠油油地瞪著!大戶家也往死塞這五十文。賭運氣能抽個大的。
不出兩時辰。
光大紅硬封紙折上的帳表。紫薇記完了一隻半!足足頂他們進皇宮好一陣的私庫賞錢!紫薇將帳推算了幾本過去,輕叩了門沿叫過了剛剛跑腿拿帳房冊子的一直低頭的人。
他沒多出聲,接過東西轉回。小燕子也回後院準備拿茶洗臉喘一喘,這熱鬧實在大,一天下她口舌燥。滿屋的人潮終於漸漸變清一點兒時。天已經是掛了一角慘色的灰黃半日斜邊了。紫薇將那隻小茶桌子旁的三兩盒木封底帳冊算過了底,眉稍往後直跳的抽了那堆銀票。那是小五子數上的數。
整整三百七十多張面兒大的,甚至裡屋塞的那裝的大碎碎渣的金葉,都是那等老錢的人全買包桌的帳面。白花花的簡直要比跟在那群後宅惡毒的男團堆兒面前吃受人嘲還舒透了,她看著連大金都笑了眼淚在花縫的閃星出來,「真不敢去瞧。」她摸那桌面的銅票對旁邊端杯冷水的咽小燕子,「你知道這一天的現現額這等足能壓幾倍在景陽那院中福這狗爹一年乾的還多的祿啊?」
小燕子手裡一揚茶杯哈哈一笑。「那不早廢了嗎?咱們這會才開了局。就是吃也得吃死他。」小燕子樂呵呵收下了這些。手才停半截動作在桌面上,那沒拴實緊的老舊漆花雕後廳門卻吱一聲!兩個人黑影激動極輕,但快速地越過去推到了簾中站定了腳!
這兩個人的打眼。一下子。撞上了這在半暗室頭的大面紫桌光!小燕子眼眶放大,抓過了防用的掃杖衝口就是:「怎麼回事,這兩老頭跑來借這夜光啊。還不把帳都清明在桌里麼?哪敢上這個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