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朝 134年12月2日。
她死了,死在大雪紛飛的雪夜裡,她終於可以去見孟周了,只是還剩她那可憐的孩子。
林嫵娘意識彌留之際,就見到趴在她床前哭的母親和婆婆,再往下蓋著她的被子已經染紅,床榻上不停地有血流下。
「哎呀,沒辦法了,都生了兩天了,人沒氣了,孩子也生不下來。」穩婆在一旁焦急的說。
林嫵娘飄著靈體跪求著穩婆,她的母親,她的婆婆,讓她們把孩子拉出來,可能,說不定她還活著呢。
卻沒有人理她,她眼睜睜的看著天慢慢變亮又變黑,她大著肚子的身子被草蓆裹起來,周圍都是哭聲,也有她的。
她裹著草蓆被一群不認識的男人抬起來要下葬,她們現在太窮了,連棺材都買不起。
然而抬起來的瞬間,從草蓆里掉出一個全身泛紫的孩子。
眾人嚇得退散,呼喊鬼啊。
她知道那是什麼。
她看著那個孩子,飄過去,想要抱住地上的孩子,怎麼也碰不到,她只能:「啊啊啊啊。」的大叫出聲,又失聲的悲慟呻吟。
她哭的天旋地轉,心墜墜一落,又一下一下的跳動起來。
她猛的彈起,大口呼氣,氣喘吁吁。
「嫵娘,怎麼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溫暖的溫度靠近她,她轉頭去看,日思夜想的臉龐出現在她眼前。
她立馬紅了眼睛,抱著他哭了起來。
「孟周,你回來了,你沒死。」林嫵娘抱著孟周痛哭出聲。
孟周一臉震驚不知所措,抱著林嫵娘拍著她的背哄著說:「嫵娘,沒事,沒事,你肯定是做噩夢了。」
「我在呢,我在呢。」
林嫵娘哭著,慢慢反應過來,她是不是死了,所以和孟周在地府相見了,那她的孩子呢?是不是也在這裡。
林嫵娘退出孟周的懷抱,左右去看:「孟周,我們都死了,我們孩子呢?她不是也死了嗎?我們一家三口也是在地府團圓了。」
說著就要下地去找。
孟周趕緊用被子裹住林嫵娘,今天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她裡面可什麼都沒穿。
「嫵娘是不是噩夢了?什麼死不死的,我們都好好的啊。」把林嫵娘摟在懷裡。
林嫵娘被孟周抱著冷靜下來,看了看周圍貼著的喜字,紅色的被子。
這條紅被子,在孟周被徵兵走了以後就被她收起來了。
再抬頭去看,孟周下巴微微帶著胡茬,堅毅流暢的面龐,高鼻挺,她最喜歡摸他鼻根骨了,再一點點描繪他的臉。
「孟周,我不是在做夢吧?我們還活著,我們,我們剛剛成婚。」
孟周抓住林嫵娘摩挲著他臉的手,又有了感覺,狠狠親了林嫵娘的手,掀開被子又蓋上。
林嫵娘只能順著沉淪。
等林嫵娘起來,天光已經大亮,林嫵娘心一跳,側頭去看,枕頭另一邊已經沒有了孟周的身影,趕緊起來穿好衣服。
「嫵娘,你醒啦,快來吃飯吧,給你留著呢?」出門就聽到杜氏的聲音。
場景熟悉又久遠。
林嫵娘抬眼去看杜氏衣著還算鮮亮,面容平和,不似她難產時時看見她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苦痛的面容。
她驚訝的上前,拉住杜氏,眼睛通紅:「娘。」
杜氏笑開了臉,聲音中氣十足:「唉。」
說著拍了拍她的手,走去廚房給她拿米粥。
讓她坐下來,把清水粥野菜糰子,推到她面前,又去小廚房裡拿了一個罐子,給她挑了蘿蔔醃菜在一個小碟里給她。
「快吃嫵娘,他們想吃著醃漬蘿蔔可是沒有呢。」
她紅著眼眶,低著頭,不敢看杜氏。
「娘,今天是幾日了。」
「你這孩子,成親高興的昏頭了嗎?今日幾日都不知道了?」
「今日大炎朝134年4月21啊!」
林嫵娘從醒來到現在,就猜想她是不是重生了在她成親之日。
4月21日,果然……
她震驚的紅著眼抬頭看向杜氏,盈滿眼眶的淚水奪眶而出。
「娘。」其他的話像梗在喉里,讓她沒辦法呼吸,手攥緊筷子,指尖發紅。
她的婚期是4月20,她死時已經12月了。
「哎呦這是怎麼了嫵娘。」
杜氏以為林嫵娘成親了害怕,杜氏坐近林嫵娘身邊安慰說:「你放心嫵娘,我從小看你長大,你就像我女兒一般,家裡的事都有我和你爹,還有孟周擋著。你就在家繡繡花,不用做什麼。」
「現在你家和我們住一起,等寬裕些,日子慢慢好起來,就和以前一樣的。」
林嫵娘落著淚重重點頭。
杜氏因為林嫵娘過門高興,說話都帶著輕快:「嫵娘放心,你爹娘還有孟周他們都去衙門狀告縣令董茂林了。
聽說今天來巡我們林雲鎮的知府趙守峰是個清廉的好官,他一定會幫我們做主的,到時候收回家裡的祖宅和農田,娘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不讓你做著頭朝地背朝天的辛苦農婦。」
林嫵娘溢滿眼眶的淚水持續掉落,杜氏以為嫵娘是感動的,拍著她的肩膀笑道:「這就感動了,我們嫵娘就是太好了。」
杜氏笑咪咪,林嫵娘搖了搖頭,擦了擦眼淚,大口吃著野菜糰子,壓下到喉嚨的哭意。
她林嫵娘本是林雲鎮最大的米商林三的長女,家境優渥,吃喝不愁。
她的丈夫孟家有祖傳的大宅,還有良田千畝,佃戶無數,是林雲鎮有名的富貴人家。
她和丈夫從小上私塾時便認識,兩家人都認識,又互相關照,他們兩人感情深厚,早早便定下婚約。
選的日子在今年的四月二十,他們兩家熱熱鬧鬧的準備著。
去年新上任的縣令董茂林兒子董萬才在一次集市上見到她,起了豪奪的心思。
孟周不似他父親孟祥喜歡讀書,年40還是童生,還在悶頭學習,孟周喜習武,從小就愛泡在武行。
兩月前,武行安排學生出城去鄉下勞作鍛鍊耐力,孟周去幫忙,這些事林嫵娘是清楚的。
董萬才讓人傳假消息讓她城外的密林等孟周,帶她去密林遊玩。
林嫵娘孟周幼年相識,兩人相約出門遊玩不在少數,林嫵娘不疑有他前去赴約。
董萬才在密林等她,想要生米煮成熟飯,還好孟周從鄉下回來救了她。
孟周也差點把董萬才打死,還好有董萬才小廝攔住。
因此董茂林也記恨上我們林孟兩家,就聯合林嫵娘大伯(林一)、孟周姑姑(孟麗)的丈夫高眸,做假帳,污衊林孟兩家偷稅漏稅。
縣令沒收林孟兩家田地財產房產,他們喊冤投訴無門,因家中沒有餘錢,只能舉家到大山村生活,如今租住在獵戶小六的屋子裡。
還好孟周武藝高強,林嫵娘的弟弟林致地也學武,兩個人能帶著其他人每日去打獵維持孟林兩家生計。
事情發生在公元前134年4月1日。
事情一連環發生的急,他們4月2日就被趕出了林雲鎮。
4.3日他們租下小六家的屋子,他們沒有田地。
村里人都繞著他們走,村里里正本不願意他們住下,是小六娘做擔保他們才得以住下。
正好小六一家住在村頭山腳下,和村里人聚集的地方就算走過去都要半個時辰。
小六是獵戶的孩子,今年才17歲。
獵戶前些年上山打獵去世了,母親積鬱於心久纏病榻,有人能租他家的院子,他們才會收留為他們做擔保留下。
十多日來孟周他們打獵去鎮上賣,她們女眷去山底下挖野菜,日子也倒是過得去。
4.20日他們兩家人還是積極的給孟周林嫵娘辦了親事。
只是原來男方下的聘禮,女方的回禮全部被縣令壓下,民不與官斗。
他們被趕出來的時候身上家裡的銀財珠寶全部被扣下,他們只能變賣身上的衣物,得了二兩銀子。
兩日前孟周獵了只野豬,拉去鎮上賣了3兩銀子,賣了些米麵釀油給他們成婚用。
聽說新知府趙守峰來鎮上,就待一天,又聽說知府是勤政廉民的好官。
他們兩家覺得奪回家產有望。
寫了狀紙讓知府為他們做主,他們必須趁著今天去狀告縣令,不然就沒有機會了。
他們如今生計都成了問題,每日為生計奔波,可能日子就只能這樣過下去了。
然而林嫵娘知道,那知府和縣令就是一丘之貉,臉上泛著笑意,其實內里都潰爛不堪。
知府這次來,就是知道縣令抄了林家孟家來分贓的。
孟祥(孟周父親),孟周,孟珏(孟周哥哥),孟則(孟周弟弟)林三(林嫵娘父親),林致地(林嫵娘弟弟)他們幾個都被知府以污衊朝堂命官為由,打了50大板,扔出了府衙。
迷濛的腦海逐漸變得清晰,林嫵娘像是如夢初醒,急急的放下饅頭,朝門口跑去。
還沒到門口就聽到小六的聲音:「杜大娘,快來人,孟大哥他們出事了。」
隨即熟悉的情景再次出現在林嫵娘眼前。
林嫵娘他們被趕出林雲鎮,一路上好幾個村子都不敢讓他們進村,是小六的母親接受了他們,並且租了他們不住的宅子給他們住,免於讓他們風餐露宿。
這兩月他們也經常一起去山上打獵,關係還算不錯,今天他正好去買野物,才一起去了鎮上。
小六招呼著一群人抬著背向上的孟周,孟珏,孟祥,孟則,林三,林致地他們幾個進院子,他們身上帶著血氣,死氣沉沉的。
抬著他們的男人進了院子就把放在他們幾人放在地上,背上蓋著些草,還是能看到草上沾了血。
杜氏(孟周母親)大驚,看著兒子丈夫緊閉的眸子,痛苦的皺著臉,大哭出聲:「這是怎麼了,怎麼了,誰做的。」
林嫵娘呼吸一窒息,和記憶中熟悉的話,場景重合,她跑到孟周身邊,手輕放在他身上。
從上看下孟周,像是失去了語言,一直流淚,卻發不出來聲音。
抬他們回來的人找小六要錢,小六給了他們為首的人一兩銀子,他們才陸續出了院子,什麼表情也沒有還輕呵了聲。
林嫵娘抬頭一看,已經淚流滿面,人眼模糊,只看見走遠的虛影。
小六讓杜氏和林嫵娘不要哭,讓她們兩個先把他們抬進去,他先去找郎中,他們被知府下令打了50大板,如今奄奄一息。
來不及解釋,杜氏哭著應好,千恩萬謝。
家裡剩下都是女眷,抬不動他們,杜氏只能找了些茅草鋪在堂中央,先把它們拖進去。
小六幫著杜氏和林嫵娘他們一起,只是小六一個人,杜氏和林嫵娘手上沒什麼力氣,剛剛把孟祥抬進去她們就累的氣喘吁吁。
這時(林嫵娘母親)陳氏帶著(林嫵娘妹妹)陳嬌娘,還有(孟珏妻子)李蘭從山上找野菜回來了。
陳氏走在最前面,一進門就看到躺在地上的林三和林致地驚呼著:「老爺,致地你們怎麼了。怎麼會躺在地上。」
林嬌娘被嚇了一跳,尋聲去看:「爹,弟弟你們怎麼了。」
「孟珏,孟珏你怎麼了。」李蘭也急著跑進來,看到躺在地上的孟珏哭道。
孟周他們被打了50大板,疼的暈了過去,剛剛一番折騰都沒有動靜。如今被她們的叫聲給叫醒了。
「夫人。」林三皺眉,痛苦的發出聲音。
相繼得林致地,孟珏,孟周也皺著眉,半眯著眼睛,睜開眼睛看他們在那裡。
「老爺這是怎麼了。」陳氏哭著無措的問道。
他們都痛苦的皺著眉,沒有再出聲,
孟周微睜開眼,側頭就看到林嫵娘跪在他旁邊的地上哭的不行。他用力抬起手,想去把林嫵娘的淚水擦去。
林嫵娘反握住她的手,哭著搖頭讓他別動。
本來狹小房間,都是她們得哭聲,還有林三他們痛的呻吟聲。
不一會,村里鄭老郎中來了,他花白著鬍子,小六拉著他跑的很快,跌跌撞撞的被拉進屋子。
嘴上喊著:「郎中來了,郎中來了。」
鄭老郎中步子邁的小,進來還被門檻絆了下。
不悅的說到:「慢點啊,小六,這著急做甚。」
杜氏幾個見他們進來,快步迎上去:「郎中,救救我老爺,孩子。」
林嬌嬌抹著淚:「救救他們,郎中。」
陳氏:「求求你,救救我們家老爺,兒子,要多少錢都行。」
這裡躺的可都是家裡的頂樑柱,哪一個倒下這個家都撐不住。
林嫵娘沒說話,拉著孟周的手,心跌落到低谷。
她是知道的,這鄭老郎中醫術高明,有他相助,孟周,父親弟弟,還有公公大伯小叔子他們都在慢慢好起來。
只是家裡沒錢買藥,老郎中給他們賒了帳,然而林嬌娘自己為了減輕家裡負擔出去山上找藥材,被蛇咬中毒死了。
兩個月後孟周他們勉強能下地走路,又被強行徵兵。
重傷未愈,上戰場就是死路一條。
她生產前夕,小六從前線逃出來。
他們一家因為都是老弱病殘,被拉去打先鋒,第一次上戰場他們家就沒一個人活著下來。
她也因為傷心過度,難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