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馬上回答。
她也沒有等他回答。
她把門拉開,走了出去。
走廊是白的,燈一直亮著,照在地毯上,踩上去沒什麼聲音。
她沒有等電梯,順著樓梯往下走,走了一層,到八層。
八層的練習室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
裡面是黑的。
只有走廊的光從玻璃門那一小塊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又落進一整面鏡子裡。
鏡子把那一小塊光重複了很多遍,越重複越暗。
她在鏡子前面站住。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他跟著下來了。
他沒有開燈。
他站在門口,離她幾步遠。
「我們可以談。」他說。
「我沒有在跟你談。」她說。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都沒往前。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替我做決定的。」她開口。
「我沒有替你做決定。」
「你剛才承認了五遍。」
他停住了。
「我做那些事的時候,」他說,「你還沒有決定。」
「這就是問題。」
「你記不記得初二那年冬天。」她說。
「我在市里比完賽的前一天,嗓子啞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好了。」
「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扛過去的。」
他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是誰把藥放在我家門口的。」
他停了兩秒。
「是我。」
「我媽開的門。」
「是。」
她點了點頭,像是把一塊找了很久的拼圖放回了原位。
「還有小學。」她說。
「我上台跳舞那一次,中間找不到人,下台的時候在門口看見你。」
「你說你是路過。」
「學校門口那條路,你回家根本不從那兒走。」
他沒有再解釋。
練習室里很靜,只有空調的送風口在響。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我要的不是贏。」
「我要的是我自己贏。」
他張了張嘴。
「我做的那些事,你本來也可以做。」他說,「我只是比你先想到。」
「你比我先想到,然後就自己做了。」
「你沒有等我。」
「你給過我最貴的東西,是一個不用我自己做決定的童年。」
「我以前覺得那是好東西。」
「現在我不確定了。」
他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他,忽然發現他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他從小就不這樣。
不管什麼時候,他的手都放得很穩。
現在他把手插進口袋,又拿出來,最後垂在了身側。
「你知道最難受的是哪一樣嗎。」她說。
「不是你沒告訴我。」
「是我今天才知道,我這幾個月所有的底氣,都是別人給的。」
「我現在站在你面前,連生你的氣都站不穩。」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離他更近的地方。
鏡子在他們後面,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看不太清誰是誰。
「你從小就這樣。」她說。
「我摔了,你先把我扶起來。」
「我被人搶了東西,你先去找人。」
「我唱歌唱不准,你比我還急。」
「我一直覺得這樣挺好。」
「可是顧嶼,」她說,「我今年十五歲。」
「我不想再要一個什麼都替我做完的嶼哥哥了。」
「我想要一個,願意跟我一起等的人。」
「不是等我。」她說,「是跟我一起。」
「一起等,一起走。」
他站在那兒,沒有動。
他沒有回嘴。
這是他們認識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沒有回嘴。
以前不管她說什麼,他總能接上一句,總能把話往輕的地方帶。
這一次他沒有。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在門上停了一下。
他像是想回頭,最後沒有。
門合上的時候,聲音很輕。
練習室里又暗下來。
她站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蹲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地板是涼的。
她把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沒有出聲。
練習室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動。
她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上一次是小學,她養的一隻小烏龜死了。
那一次,是他陪她挖的坑。
想到這裡,她哭得更凶了。
哭到後來,她自己也說不清在哭什麼。
是哭他,還是哭自己。
還是哭那條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走的路。
走廊里,他沒有走。
他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牆。
燈是白的,照在他臉上,有點晃眼。
他想起自己在產房裡睜開眼的那一天。
那天他想的是,這一次,什麼都不會再錯過了。
他以為重來一次就夠了。
他以為只要他夠快、夠早、夠准,所有的壞事都能躲開。
他站在走廊里,第一次發現不是。
有一樣東西,他重來多少次都替不了她。
那就是她自己要走的那段路。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插了回去。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
窗外開始落雪,很小,落在玻璃上,一會兒就化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雪沒有積起來。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在八層門外站過一會兒。
隔著玻璃,他看見她一個人對著鏡子數拍子。
數錯了一次,她自己又重來一遍。
他當時想推門進去,最後沒有。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他這些年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她剛才在辦公室里的一句話。
她說,我以為那是我自己挑的位置。
這句話他一直以為自己聽得懂。
現在他才發現,他從來沒聽懂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幾年前從首爾飛回來的一趟航班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他翻了一本航司的雜誌,在筆記本的邊緣畫了一個圈,寫下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後來成了一家公司的名字。
那時候他想著,等她長大,等她自己站到台上,他就把這家公司告訴她。
他以為那會是一個好時候。
現在他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發現那個好時候,被他自己往後推沒了。
走廊盡頭那扇窗外的雪還沒有停。
他想,等她明天從棚里出來,他要跟她說一句話。
不是對不起。
是別的。
他站在那兒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那句話該怎麼說。
有些話,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