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門被推開一半的時候,外面的人往後退了半步。
是他。
他站在走廊里,身後是一整面落地窗,下午的光斜著進來,落在他肩上。
他比她上一次見的時候瘦了。
那件深色外套穿在身上,肩線那裡空出一小塊。
他的右手沒有插在口袋裡,垂在身側,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的紗。
「你怎麼來了。」她扶著門問他。
「路過。」
「從京都路過到望京。」
他沒接話。
秦珊珊從她身後出來,把文件夾往懷裡收了收。
「我下去把車開過來。」她說。
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站了二十分鐘了。」她說,「我讓他進來坐,他不肯。」
說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拐過走廊拐角,沒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他沒往裡走,也沒往後退。
「手怎麼了。」她問。
「昨天拆的線。」
「疼嗎。」
「不疼。」
「醫生說能出門了嗎。」
「他說能下床。」他頓了一下,「沒說能出門。」
「你自己跑出來的。」
「嗯。」
「坐了多久。」
「三個鐘頭。」
「三個鐘頭。」她重複了一遍。
「高鐵。」他說,「不堵。」
她沒再問。
他往她身後那扇門裡看了一眼。
桌面上攤著兩份合同,一份韓文,一份中文。
「簽了。」
「簽了。」
「寫的是宋雨琦。」
「嗯。」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
「那就好。」他說。
他轉身要走。
「顧嶼。」
他停下來。
「你那天那句,我信。」她說。
他回過頭。
「你說你活過一次。」她說,「我信。」
走廊里有人推著車經過,輪子滾過去,聲音拖得很長。
他看著門裡那兩張紙,沒有看她。
「你為什麼信。」
「因為你說的那些。」她說,「我也夢到過。」
他沒說話。
「一盞很亮的燈。」她說,「一條走廊,人挨著人。」
「一個穿西裝的人,護著口袋。」
「一件紅色的外套,第一排,正中間。」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還有最後那兩個字。」她說。
走廊盡頭那部電梯叮的一聲,數字往下跳了一格。
他把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首爾那邊,我四月回去。」她說。
「嗯。」
「國內的事,我自己簽。」
「嗯。」
「你不用替我把剩下的字都簽完。」
他看著那兩份合同。
「那本來就是你自己的名字。」他說。
「我知道。」她說,「所以從今天起,我不讓別人再多寫一個字。」
他點了點頭。
「我送你下去。」
「不用。」
「我送你下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電梯那邊走。
他走得不快,右手一直沒怎麼動。
電梯來了,他進去,按了一樓。
門合上之前,他抬手揮了一下。
她站在外面,也抬手揮了一下。
門合上了。
樓下,秦珊珊把車停在門口。
他上了副駕,系安全帶的時候,左手使了兩次才把卡扣按進去。
「送你回車站。」
「嗯。」
車開出去一段,他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她簽完字的時候,手抖沒抖。」
秦珊珊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沒抖。」
「那就好。」
四月三號,她回首爾。
那天顧嶼在京都,有一場月考。
她上飛機之前發來一條消息,兩個字:「走了。」
他下了課看見,回過去一個字:「到。」
再往後,就是兩邊的日子了。
京都這邊,他回學校上課。
落下的兩個月,他用了一個星期補回來。
四月底月考,他考了班裡第二。
陳老師在講台上念名單,念到他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
「退步了。」他說。
顧嶼站起來,說了句「知道了」,又坐下。
五月那次,他考回了第一。
學校里的人只知道他是顧嶼,是那個從初中起就一直掛在第一的名字。
知道他晚上還干別的的,一個都沒有。
公司的事,他大多放在晚上。
星途那層樓,白天由秦珊珊守著。
招人、簽人、排行程、談商務,一攤一攤地搭起來。
有時候他上晚自習,手機在桌子裡震一下。
是秦珊珊發來的,一行字,等他回一句「知道了」。
她那邊也一樣。
白天練習室,晚上錄音棚。
《ORBIT》的編舞改了四版。
副歌那個轉圈,她落地總偏半步。
羅老師讓她一個人留下來,練到練習室熄燈。
國內的通告由星途排,一個月飛一趟。
綜藝、打歌、雜誌,一圈跑下來,四天。
四天裡,兩個人能見上一面。
多的時候兩個鐘頭,少的時候一頓飯。
有一次吃飯吃到一半,她的電話響了。
是那邊的經紀人,催她回去錄音。
她拿著手機看了兩秒,還是接了。
掛了電話,她把剩下那半碗面推過去。
「你吃完再走。」他說。
「來不及了。」
「來得及。」他說,「車在樓下,走高速,四十分鐘。」
她看了他一眼,把碗拉回來,把剩下的吃完了。
六月里還有一次,她的行程臨時改了。
那天他在機場等了兩個鐘頭。
她的電話打過來,說節目組加了彩排,走不開。
他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在候機廳又坐了半個鐘頭,才去把回程的票改簽。
那天晚上,她發來一條消息。
「對不起。」
他回了幾個字。
「不急。有明年。」
六月的一個晚上,她發來一張截圖。
是她的行程表,一列一列往下排。
他把它放大看。
上半張是國內的,中文,一行一行。
下半張是韓文,密密麻麻。
他看了很久,回過去四個字:「看不清。」
她重新發了一張,裁成兩半的。
上半張,四月到八月。
下半張,八月到明年。
他盯著那兩張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自己的作息也截了一張發過去。
他這張更簡單,從上到下只有兩行: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十點回家。
她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回過來一張新的截圖。
是她把兩張並在一起的。
左邊是他,右邊是她。
兩半拼起來,正好是完整的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