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天氣,還有些陰冷,游書朗看著依舊沒有太陽的天空,神情變得複雜起來。
這幾天,他的生活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心中空蕩蕩的,澀得發慌。
像是有什麼最珍貴的東西,被人硬生生從骨血里剝離,連帶著呼吸都帶著淡淡的鈍痛。
他緩緩抬手,輕輕覆在心臟的位置。
心口平平的,沒有劇痛,卻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空落與不安,密密麻麻,纏得人喘不過氣。
周末的午後格外安靜,屋內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游書朗垂眸掃了眼屏幕,備註:薛寶添。
他微怔,心頭掠過一絲淺淡的疑惑,指尖劃開接聽鍵。
「游主任,你……沒事吧?」
電話那頭,薛寶添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遲疑,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游書朗指尖抵著書頁,語氣平淡,帶著幾分不解:「我能有什麼事?薛副總,特意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聽見他如常的語氣,電話那頭的薛寶添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對了游主任。」
薛寶添話鋒一轉,語氣里摻了點看熱鬧的幸災樂禍,輕快又漠然:「白三秒辦了個私人party,你要不要過去湊湊熱鬧?」
游書朗眉心微蹙,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紙頁。
「白鵬宇?他的party我去幹什麼。」
他只當薛寶添是閒來無事打趣,繼續翻看手中的書。
「還能為什麼,慶祝啊。」
「之前白三秒一直記恨樊霄,憋著勁想找他麻煩,這下好了,樊霄死了,他就算沒親手整到人,也樂得不行,特意擺局慶祝呢。」
「吧嗒——」
一聲清脆的墜物聲驟然響起。
是游書朗指尖沒攥穩的書,從手中滑落。
而他周身的空氣瞬間凝固。
下一秒,一道克制不住顫抖的嗓音,從他喉間溢出,帶著不敢置信的茫然:「你說……誰死了?」
電話那頭的薛寶添愣了一下,語氣多了幾分尷尬與無措:「樊霄啊……」
「我還以為你早就知情了,才隨口跟你提兩句,沒想到你壓根不知道……」
短短兩個字,像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進游書朗的心臟。
他手臂一軟,掌心徹底失力。
手機重重砸在地毯上,屏幕還亮著,隱約能聽見電話那頭模糊的話音。
游書朗怔怔地僵在原地,雙眼驟然失了焦距,一片空洞茫然。
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飛速竄遍四肢百骸。
耳邊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響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腦海里反覆迴蕩的那四個字——樊霄,死了。
不可能。
他下意識地搖頭,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瘋狂否定這個荒唐的消息。
樊霄那個人,囂張又執拗,生命力旺盛得像野草,天不怕地不怕,從來都是他贏,從來都是他穩穩站在自己面前。
他怎麼會死?
一定是謠言。
是他們編造的假話,是白鵬宇刻意放出來的噱頭。
游書朗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彎腰,指尖顫抖得厲害,反覆試了兩次,才勉強撿起地上的手機。
屏幕微微晃動,映出他蒼白失態的臉。
「游主任,你真沒事吧?聽你氣息不太對……」薛寶添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
游書朗閉上眼,深吸了好幾口空氣,拼命壓住喉嚨里翻湧的酸澀與慌亂。
他強行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故作平靜,可尾音的顫抖,根本藏不住。
「我沒事。」
「薛副總,這些捕風捉影的閒話,沒必要當真,也少聽為好。」
他握著手機的指節死死收緊,細碎的哽咽堵在喉間,壓得他嗓音發啞。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良久,薛寶添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徹底打碎了他最後的自欺欺人:「不是捕風捉影……我親眼看著施力華給樊霄下葬的。」
下葬。
這兩個輕飄飄的字,轟然砸落,瞬間擊潰了游書朗所有的偽裝。
他瞳孔驟然驟縮,雙眼猛地睜大,眼底盛滿了極致的不可置信。
心臟猛地一空,像是驟然停跳一般,隨即又瘋狂、慌亂地跳動起來,震得他胸腔生疼。
他再也聽不清薛寶添說了什麼,耳邊只剩刺耳的嗡鳴。
指尖胡亂一划,倉促掛斷了電話。
屋內徹底陷入死寂。
游書朗僵坐在沙發上,指尖摸向口袋的煙盒。
抖著手抽出一根煙,他含住菸蒂,用力吸了一口。
可尼古丁根本壓不住心底的驚濤駭浪,半點安撫的作用都沒有。
寒意無孔不入,浸透他的骨髓。
明明屋內恆溫,可他從頭到腳,冷得渾身止不住發顫。
他就這麼呆呆坐著,一動不動。
從午後坐到黃昏,再坐到夜色沉沉,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
漫長的死寂里,曾經對樊霄的那些恨被慢慢擊潰。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
指尖點開通訊錄,看著躺在那裡爛熟於心、倒背如流的號碼。
游書朗的指尖,克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他閉著眼,按下撥號鍵。
心底抱著最後的的期許,接電話樊霄……
鈴聲一遍遍循環,空曠的屋內,響得格外煎熬。
數秒後,冰冷機械的女聲,毫無溫度地響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關機。
游書朗猛地睜眼,眼底一片猩紅。他不信,立刻掛斷,重新撥號。
一次,兩次,三次……
無數次重複,換來的永遠是那道冰冷又陌生的提示音。
那道熟悉的、帶著笑意的嗓音,再也不會響起了。
「樊霄……接電話。」
他嗓音沙啞乾澀,帶著壓抑的顫音,低低呢喃。
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溫熱的濕意盤踞在眼底。
「樊霄,你別鬧了。」
「這又是你的新把戲,對不對?」
「你故意關機,故意躲著我,想讓我慌,想讓我低頭找你,是不是?」
「你贏了。」
游書朗的肩膀微微顫抖,細碎的哽咽終於繃不住,從喉間溢出。
「樊霄,你贏了,我認輸。」
「所以別鬧了,快接電話……」
回應他的,依舊是無盡的冰冷與死寂。
他多希望,下一秒電話被接通,那頭傳來樊霄慣常的調笑,帶著幾分慵懶的得意:「我的游主任,心腸還是這麼軟。」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游書朗垂落手臂,手機無力搭在膝頭。
眼神空洞渙散,直直望著漆黑的窗外,眼底一片荒蕪。
腦海里驟然閃過薛寶添那句帶著篤定的話——我親眼看見施力華給樊霄下葬。
施力華。
對,還有施力華。
一定是他們聯手騙他。
這是樊霄最擅長的惡作劇。
游書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慌亂地抬手,指尖胡亂滑動屏幕,撥通了施力華的電話。
心臟狂跳,帶著孤注一擲的希冀。
鈴聲響了十餘秒,順利被接通。
電話那頭,施力華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半分溫度,疏離又淡漠:「游主任?找我有事?」
游書朗全然顧不上對方的冷漠,唇瓣劇烈顫抖,聲音慌亂,帶著最後一絲奢望:「施力華,薛寶添說樊霄死了。」
「是假的,對不對?」
「是你們串通好,一起騙我的,是不是?」
他幾乎是懇求一般,等著對方一句否定,等著這場荒唐的鬧劇落幕。
「呵。」
一聲短促、悲涼又刺骨的冷笑,驟然打斷了他所有的期盼。
施力華的笑聲戛然而止,隨即傳來壓抑已久、崩潰沙啞的哽咽:「騙你?」
「游書朗,你覺得我們有空拿人命騙你?」
沉默一瞬後,他的聲音驟然拔高,裹挾著滔天的悲憤與痛苦,狠狠砸落下來:「你知不知道,樊霄到死,心心念念念的都是你!」
「他怕你知道真相,怕你難過半分!他本來可以全身而退,可是他為了保護你,主動說是他舉報的!出獄後就被追殺!」
「整整三個月,他東躲西藏,日夜不得安寧。」
「後來涉案大佬死了,他第一件事不是逃命,不是躲起來養傷,是悄悄守在你家樓下,護著你的安危!」
「可那些餘黨還是找到了他!就在你家門口那條僻靜的巷子裡!」
「整整三十六刀!」
「游書朗,他身上被砍了三十六刀啊!」
「最後是活生生流血流干,疼死、熬死的!」
「可是他到死都不敢給你打一通電話!就為了守著你們那點可笑的承諾!」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電話那頭的嘶吼與哽咽,透過聽筒,狠狠鑽進游書朗的耳膜。
游書朗渾身驟然僵死。
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四肢百骸徹底冰涼,連呼吸都驟然停滯。
三十六刀。
家門口的巷子。
那些被他忽略的反常、這幾日莫名的心慌、心底空落落的苦澀,瞬間有了答案。
耳邊嗡嗡作響,施力華後續的怒罵與哽咽,他已經聽不真切了。
心口傳來碾壓般的劇痛,比任何時候都要疼上百倍千倍。
游書朗緩緩蜷起指尖,指節用力到泛白、發抖。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手機屏幕上。
他沒有崩潰大哭,只是無聲地落淚。
眼底的光一寸寸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與荒蕪。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與生機,癱坐在沙發上,渾身冰涼。
樊霄真的死了……就在那天晚上……那個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