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這輩子,一直篤定自己生來就該墜入地獄。
他的人生常年被灰暗裹挾,荒蕪又冰冷,直到游書朗出現。
這人像一束破雲的柔光,更像悲憫入世的菩薩,穩穩落在他滿目瘡痍的世界裡。
也是這一刻,樊霄終於讀懂了母親臨終前,讓他好好活下去的叮囑。
日子溫柔又滾燙,樊霄以為,往後餘生,歲歲年年,他都能守著這束光,安穩過完一輩子。
可命運從不善待苦盡甘來的人,猝不及防間,給了他們最殘忍的玩笑。
……
樊霄站在穿衣鏡前,指尖慢條斯理理著衣襟,嗓音溫柔得近乎繾綣:「書郎,我送你上班。」
游書朗靠在門邊,看著黏人不舍的男人,眼底漾開無奈又柔軟的笑。
「不用了,你天天送我,總要耽誤自己的工作。」
樊霄立刻回頭反駁,眼神執拗又認真:「工作哪有你重要,你是我的全部,其餘的都是次要。」
直白滾燙的情話撞進心底,游書朗心頭一暖,快步上前,踮腳在他唇角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我知道你不想分開,可樊總也要好好工作啊,不然以後怎麼養我和添添?」
「而且不是說好要在一起一輩子?難道後半輩子讓我和添添喝西北風?」
清淺溫柔的話音,甜得灌滿了樊霄的五臟六腑,熨得他滿心柔軟。
他攥住游書朗的手腕,不厭其煩地細細叮囑,碎碎念的模樣,毫無曾經的模樣
「那你路上千萬小心,有事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下班別亂跑,乖乖等我來接你。」
「知道了,囉嗦。」
游書朗笑著應聲,眉眼彎彎。
他有時也恍惚,眼前這個粘人嘮叨、滿心滿眼都是他的男人,真的是曾經那個高高在上、桀驁偏執、不可一世的樊霄嗎,
游書朗轉身出門,腳步輕快。
可樊霄站在玄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口驟然一空,莫名的慌亂猛地攫住心臟。
眉頭瞬間緊緊蹙起,他指尖泛緊,死死壓下了衝出去追上人的衝動。
他記得游書朗說過,他們現在是戀人,不必再患得患失,也不必再惴惴不安。
樊霄信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唯一一次的妥協與例外,竟是餘生痛苦的開始。
……
辦公室內,樊霄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的文件字字清晰,他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心底的慌亂愈演愈烈,盤踞了整個心神。
一上午,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他指尖反覆摩挲著桌面,喉間發澀。
終究是忍不住了。
他不該聽話的,他應該親自送書郎上班。
樊霄當即起身,打算放下所有工作,驅車去長嶺找游書朗。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驟然響起。
看到屏幕上「書郎」的備註,樊霄緊繃的眉眼瞬間舒展,眼底漾開淺淺笑意,指尖飛快接起電話。
「書郎,是不是想我了?我正準備……」
溫柔的話語戛然卡在喉嚨里,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褪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微弱又破碎,裹挾著無盡寒涼,擊碎了他所有的溫柔期許。
樊霄幾乎是瘋了一般,開車趕往醫院。
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充斥著整個鼻腔。
空曠冰冷的走廊長椅上,游書朗獨自坐著。
他指尖攥著薄薄的檢查報告,身形單薄孤寂,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渾身透著死寂的蒼白。
「書郎……」
樊霄快步衝上前,唇瓣控制不住地顫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恐慌。
聞聲,游書朗緩緩回頭。
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容上,因為看見他,才勉強攀上一絲微弱的血色,脆弱得讓人心疼。
他抬眸望著奔來的愛人,嗓音輕軟又疲憊,帶著一絲茫然的無助。
「樊霄……我想回家了。」
……
和樊霄分開的那兩年,游書朗的的胃是越發的不好了,痛的昏厥也是有的。
直到和樊霄和好,日子安穩,才很少發作,游書朗也就沒放在心上。
一次常規體檢,胃癌兩個字,碾碎了他們所有的幸福。
噩耗從天而降,於兩人而言,無異於世界末日。
明明他們剛剛幸福沒多久,明明他們承諾要陪著對方一輩子的……
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樊霄蹲在他身前,猩紅的眼尾蓄滿了淚水,死死攥著游書朗微涼的手。
他的指尖劇烈顫抖,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慌亂無措的哀求。
「書郎,泰國的醫生不准,都是庸醫。我們換地方,去別的國家治,好不好?」
「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們一定能治好,一定會的……」
他一遍遍重複著,像是自我慰藉,又像是死死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極致的恐懼席捲全身。
樊霄不怕家族的富貴流失,也不怕被人追殺,他只怕失去游書朗,只怕他的光,要提前熄滅。
游書朗眼底也藏著深重的恐懼,卻不是畏懼死亡。
他只是怕,自己走後,孤身一人的樊霄,沒人陪著他,怕冷的他又該如何一個人熬過漫長的冬天。
看著眼前失態崩潰、滿眼悲慟恐懼的愛人,游書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喘不過氣。
沉默良久,他壓下眼底所有酸澀與不舍,輕輕開口,做下了最溫柔也最心酸的決定。
「樊霄,陪我去辭職吧。」
他清楚自己的病情意味著什麼,餘下的時間寥寥無幾。
他只想傾盡所有,把最後的時間,全部留給最愛的人,好好陪著樊霄,走完最後一程。
用有限的生命,為兩人的愛情畫上美好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