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所畏到家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落山。
鄉下傍晚的空氣跟城裡完全不一樣,帶著泥土和炊煙的味道,遠處有人在喊誰家的小孩回家吃飯。
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嗎!
他拖著箱子走到院門口,深吸一口氣。
結果發現門是鎖著的。
咦,大晚上的不在家,去哪裡了?
「媽?」他用鑰匙推開院門,試探性喊了一聲。
果然沒人應。
灶台是冷的,院子裡也空蕩蕩的,隔壁家的小狗還趴在牆頭沖他搖尾巴。
吳所畏看著就心情好,美妙,起碼小狗不會突然下來強吻他。
他放下箱子,掏出手機撥了過去。
沒響一會兒對面就接了。
「餵?大穹啊,怎麼忽然給媽打電話啦?」他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聲音充滿關心,背景還挺嘈雜。
「媽,你去幹啥了?我回來了,家裡沒人啊。」
「哎呀,鎮上衛生院今天搞免費體檢,村里大巴拉過來的。我尋思在家也沒啥事,就過來查查。」
「體檢?身體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大夫說了,都是老毛病,注意吃藥就行。」
「那就好。」吳所畏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快了快了,這邊快結束了,等會兒發完東西就坐大巴回去。」吳媽的聲音極其開心,「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媽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發東西?發什麼?」
「雞蛋呀!衛生院今天搞活動,來體檢的每人發十個土雞蛋,不要錢嘞!」
「那行,你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好好好,馬上啦,這邊還在排隊......」
吳所畏掛了電話。
他靠在門框上,眼神放空,領雞蛋啊,還挺好的。
忽然他猛地低頭看手機——
等等。
雞蛋?
免費的?
他大拇指飛快地戳開撥號界面,重新撥了過去。
「咋了大穹,是有啥想吃的嗎?」
「媽!」
「嗯?」
「我現在去體檢領雞蛋還來得及不!」吳所畏提到雞蛋,眼睛裡都在放光,免費的,不要白不要。
吳媽被他逗笑了,「人家那是給咱老年人免費體檢才發的,你年紀輕輕的,再說人家現在都快結束了。」
「好吧也是。」他撇了撇嘴,「那你早點回來啊。」
電話掛了。
吳所畏站在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發呆,然後眼睛往院牆邊上一瞟。
哎?枇杷樹,有幾顆都黃了,好像有的能吃了哎。
吳所畏立刻把雜七雜八的事兒都忘到了九霄雲外,擼起袖子就往上爬。
三下兩下躥到樹杈上,挑了最大的幾顆摘下來,在衣服上隨便蹭了兩口就啃。
甜的。
他滿足地眯起眼睛,又摘了一捧兜在懷裡。
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隔壁小狗已經趴在牆頭等著他了,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
「嘿,想吃不?」吳所畏蹲在牆根底下,把一顆枇杷舉高了給它聞。
「汪!」
「不給。」他自己咬了一口,「這是我自己摘的。」
小狗歪著頭看他,尾巴還在搖。
吳所畏被看得心軟了,把核吐出來爬上梯子遞過去,「行吧,吃個核。」
小狗叼著核啃得歡,他坐在梯子上,一邊吃枇杷一邊跟它碎碎念。
「你說我是不是挺倒霉的。」
「汪。」
「我本來在城裡幹得好好的。」
「汪汪。」
「結果碰上一討厭鬼。」
「汪汪汪汪!」
「對,你也覺得他討人厭是不是。」吳所畏憤憤地咬了口枇杷,「搶我女朋友,毀我工作就算了,居然還......」
「居然還......」
「居然還親我。」聲音都小了許多。
小狗歪著頭看他,耳朵一抖一抖的。
吳所畏講著講著,自己先樂了。
他下去從行李箱裡翻出帶回來的香腸,撕開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掰了一截丟給牆頭的小狗。
小狗接住了,搖著尾巴吞下去,然後繼續沖他叫。
「怎麼還想吃啊?」吳所畏把剩下的香腸往懷裡一摟,「不行,這都是我的了。」
眼睛都笑彎了。
同一時刻。
奔馳車還停在診所對面的街邊,引擎已經熄了很久,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卻吹不散車裡沉悶的菸草味。
池騁躺在椅背上,整個人陷進去,右臂橫在額頭上。
他閉上眼,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那個畫面。
吳所畏在他身下,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張著,像是想喊又喊不出來。
他在害怕。
池騁忽地睜開眼,指節抵在方向盤上,用力到泛白。
那雙總是盛著戾氣的眼睛,此刻卻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暗得嚇人。
他摸到手機,指紋解鎖,熟練地滑到微信,翻到吳所畏的微信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準備發出去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這是月月的微信,這輩子他甚至還沒有加上吳所畏的微信。
他卸了氣,把手機扣在腿上,仰頭看著車頂,喉結動了一下。
前世的時候,吳所畏也會糾結,會罵他,躲他,或者跟頭小倔驢一樣跟自己談條件較勁,但他從來沒有害怕過自己。
現在呢?
在他眼裡,池騁大概只是個處心積慮報復的變態情敵,一個靠權勢壓人的混蛋。
池騁緩緩吐了口氣,嗤笑了一聲。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他這是在做什麼?
是想得到一個答案,還是再被打一次臉?
或者只是想找到他愛自己的證據,哪怕只有一點點。
明明重活這一世,他發過誓不靠近讓小騙子知道自己也不是好利用的。
可他還是按著前世的軌跡,把岳悅留在身邊,還是去了那個籃球場,還是……沒能忍住,吻了他。
車窗外燈掠過,光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線,像他此刻拉扯的心。
他抬手遮住眼睛,掌心一片潮濕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