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擺在聽雪院,
崔觀塵坐在寧卿卿右邊,寧澤彥坐在左邊,
剛一落座,便先給姐姐夾了一隻雞腿,
「阿姐多吃些,你太瘦了。」
寧卿卿看著碗裡的雞腿,又看了看一桌子的菜,
「我真沒瘦。」
「你就是瘦了。」
寧澤彥十分堅持,
「從前臉上還有些肉,現在都沒了。」
崔觀塵慢條斯理地替寧卿卿盛了一碗湯,
「她昨夜睡得晚,今日胃口不大好。」
寧澤彥又轉頭,
「為何睡得晚?」
寧卿卿手一抖,湯匙險些掉進碗裡,
蘇既明也看向崔觀塵,
「表兄昨夜不是也歇得很晚?」
桌上忽然靜了,崔觀塵神色平靜,
「處理了一些事。」
寧澤彥繼續追問,
「什麼事要處理到那麼晚?」
寧卿卿夾起一塊糕點,直接塞進弟弟嘴裡,
「吃飯。」
寧澤彥含糊不清道,
「阿姐,我在問姐夫……」
「再問便回寧家吃。」
少年立刻安靜,過了片刻,他還是忍不住看向崔觀塵,
「姐夫。」
「嗯?」
「我阿姐嫁進崔家,是因為崔家承諾讓她掌中饋、不納妾,對不對?」
「是。」
「那你若以後反悔呢?」
崔觀塵放下筷子,寧卿卿本想阻止,
他卻已經開口,
「不會。」
寧澤彥盯著他,
「男人許諾時都說不會。」
崔觀塵卻沒有不悅,
「你說得對。」
寧澤彥愣住,顯然沒想到他會贊同,
崔觀塵道,
「口頭承諾並不可信。」
「所以婚書上寫得很清楚。」
「若我納妾,或有負於你姐姐,崔家半數私產歸她。」
「她可自行離府,崔家不得阻攔。」
寧澤彥皺眉,
「只是銀子?」
「還有我的命。」
寧卿卿抬眼看他,
寧澤彥也安靜下來,
崔觀塵語氣仍舊平和,
像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若我護不住她。」
「便是我無能。」
「若我負她。」
「便是我不配活著。」
寧卿卿心頭一緊,下意識握住他的手腕,
「胡說什麼?」
崔觀塵轉頭看她,
「只是讓澤彥放心。」
「也不許說。」
她神色認真,
「我嫁你,是為了讓你好好活著。」
「不是為了有朝一日拿你的命賠我。」
崔觀塵目光停在她臉上,片刻後,輕聲應道:
「好。」
「聽夫人的。」
寧澤彥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神色終於有了些變化,
他仍然不太喜歡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姐夫,
可至少崔觀塵看姐姐的眼神,不像假的,
午膳過後,崔觀塵讓青硯取來一隻匣子,
裡面是幾本重新裝訂好的書,還有一方新硯,
寧澤彥看了眼那方硯,
「給我的?」
「給既明的。」崔觀塵道。
寧澤彥:「……」
蘇既明伸手接過,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寧澤彥忍不住道:
「不過一方硯台,還值得特意準備?」
蘇既明冷眼看他。
「也不知是誰砸的。」
「我可以賠你銀子。」
「我不缺銀子。」
「那你缺什麼?」
「缺一個安靜的同窗。」
寧澤彥笑了。
「那你這輩子都缺著吧。」
崔觀塵又從匣子裡拿出兩本書。
一本給蘇既明,
一本遞給寧澤彥,
「冬試之後,書院會考律法。」
「這兩本帶回去看。」
寧澤彥翻開一頁,字不多,每一處重點都被清楚標出,
他抬頭,
「姐夫親自整理的?」
「閒時隨手寫的。」
蘇既明淡淡拆穿,
「表兄前幾夜才讓青硯送去重新裝訂。」
寧澤彥一怔,
寧卿卿也看向崔觀塵,難怪那幾日每晚深夜才回房,她還以為他是在躲她,沒想到是為了弟弟……
崔觀塵神色如常,
「只是幾頁筆記,算不得什麼。」
寧澤彥握著書,
過了許久,才別彆扭扭地開口,
「多謝姐夫。」
崔觀塵微微頷首。
寧澤彥不想承認,但是這病秧子姐夫確實……
有文采,長得好,脾氣好,對姐姐……也還算不錯,
不過男人這種東西,還是得多加觀察,他那便宜爹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姨娘都那麼美了,還一個個的妾室抬回來,他正想著,便聽有人叫他,
「寧澤彥!」
寧澤彥一愣,「做什麼?」
蘇既明明顯是看出來他對表哥還有芥蒂,「下午去城南書鋪。」
「去便去。」
「誰晚到誰是狗。」
「好。」
蘇既明答得極快,
寧澤彥狐疑地看他,
「你怎麼答應得這樣痛快?」
「因為你不知道城南哪家書鋪。」
「……」
寧澤彥猛地站起來,
「誰說我不知道?」
蘇既明已經起身往外走,
「那便走。」
寧澤彥立即跟上,
走出幾步,又轉頭看向寧卿卿,「阿姐,我晚些回來。」
「別惹事。」
「我什麼時候惹過事?」
蘇既明頭也不回,
「昨日。」
「那是你先動手。」
「前日。」
「前日是意外。」
「大前日。」
「蘇既明!」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寧卿卿站在廊下看著,忍不住笑,
「他們兩個這一路,大概安靜不了。」
崔觀塵替她攏好披風,
「年輕人吵幾句,不算壞事。」
「你也只比他們大幾歲。」
「夫人嫌我老?」
「崔大人確實老成。」
「白日教學生,晚上還要教夫人。」
崔觀塵動作微頓,
寧卿卿已經笑著走遠,
男人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才低聲道:
「夫人昨夜似乎並不嫌棄。」
走在前面的寧卿卿腳步一亂,
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與此同時。
剛剛走出崔府不遠,寧澤彥便聽見街角傳來女子的哭喊聲,
「救命!」
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只見幾名壯漢正拖著一個年輕女子往巷子裡走,
女子拼命掙扎,手腕已經被勒出一圈紅痕,
寧澤彥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他將手裡的書往蘇既明懷裡一扔,
「拿著。」
蘇既明接住書,
「你做什麼?」
寧澤彥已經挽起衣袖,大步走了過去,
「多管閒事。」
蘇既明站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
過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而街道另一端,
一名穿著紅色騎裝的少女剛從馬背上跳下來,
她恰好看見寧澤彥一把抓住那名哭泣女子的手腕,
少女臉色一變,
手中馬鞭驟然揚起,
「光天化日!」
「哪來的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