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明慧公主與寧澤彥一人領了五遍《大靖律·戶婚卷》。
原本是十遍。
崔觀塵坐在書案後,神色淡淡,半點沒有徇私的意思。
寧澤彥倒還好。
他在青麓書院被罰抄書是常事,接過紙筆便坐到了窗邊,只是看見對面的明慧公主時,仍不忘沖她冷笑一聲。
明慧公主卻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最討厭抄書。
尤其還是崔觀塵親自布置的。
從前在崇文館,她不過將律法中的年份記錯了一處,便被這位崔先生罰抄整卷。
她抄了整整三日。
手腕疼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如今又來五遍。
明慧公主看著面前厚厚的一摞紙,整個人都蔫了。
「崔先生。」
她試著開口。
崔觀塵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明慧公主立即坐直了。
「學生沒有異議。」
寧澤彥在旁邊嗤笑。
「原來你也會怕。」
明慧公主咬牙瞪他。
「我這是尊師重道。」
「哦。」
寧澤彥低頭磨墨。
「尊師重道到腿都在抖。」
明慧公主低頭看了一眼。
立即將腿往裙擺里藏了藏。
「誰抖了?」
「桌子都快被你撞散了。」
「寧澤彥!」
「抄你的律法。」
兩人隔著書律法。」
兩人隔著書案又瞪到一起。
寧卿卿坐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盞茶,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笑了。
「夫君。」
只這一聲。
崔觀塵原本落在兩人身上的目光便轉了過來。
寧卿卿將茶盞放下,走到他身旁。
她今日穿著淺杏色長裙,走動時裙擺輕輕擦過他的衣角。
「他們一個是為了救人。」
「一個也是為了救人。」
「雖然都衝動了些,好歹心思不壞。」
她俯下身,手掌輕輕搭在崔觀塵肩上。
「十遍是不是太多了?」
明慧公主耳朵一動。
立即悄悄抬頭。
崔觀塵看著寧卿卿。
「夫人覺得多少合適?」
「依我看……」
寧卿卿想了想。
「兩遍便夠了。」
明慧公主眼睛瞬間亮了。
寧澤彥也停下了磨墨的動作。
崔觀塵卻沒有立即答應。
「縱馬鬧市,持鞭傷人。」
「未查清原委便貿然動手。」
「若今日澤彥沒有避開,那一鞭便已經落在身上。」
明慧公主心虛地低下頭。
崔觀塵又看向寧澤彥。
「澤彥明知對方身份不明,仍以言語挑釁。」
「若她身旁藏著護衛,此時未必還能安然坐在這裡。」
寧澤彥也不說話了。
寧卿卿知道他說得有理。
可身後那兩道眼巴巴的視線實在太過明顯。
她輕輕捏了一下崔觀塵的肩。
「夫君。」
聲音比方才軟了些。
崔觀塵沉默片刻。
「最多減到五遍。」
明慧公主驟然抬頭。
方才還覺得五遍多得要命,如今聽見從十遍減到五遍,只覺得崔先生簡直仁慈得前所未有。
寧卿卿卻仍不滿意。
「不能再少了?」
「不能。」
崔觀塵答得平靜。
可他抬手時,卻自然地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夫人再求情,他們便不長記性了。」
寧卿卿見好就收。
「好吧。」
她抽出手,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明慧公主卻已經看呆了。
方才寧卿卿一開口,崔先生便將十遍改成了五遍。
這也就罷了。
崔先生竟然還主動握她的手。
在崇文館時,明慧公主從未見過崔觀塵對誰這般好說話。
太子哥哥講情不行。
皇后母親派人求情也不行。
有一年她發熱,少抄了一頁,崔觀塵第二日仍讓她補齊。
可如今師母不過喚了一聲夫君。
先生便心軟了。
明慧公主看向寧卿卿的眼神,一點點變得鄭重。
肅然起敬。
這哪裡是什麼崔夫人。
分明是她在崔先生手底下活命的救星。
寧澤彥無意間抬頭,正好看見她那副模樣。
「你看我姐姐做什麼?」
明慧公主懶得理他。
她將椅子往寧卿卿那邊挪了挪。
剛挪半寸,崔觀塵便看了過來。
她立即停下。
等崔觀塵低頭重新看公文,她才又悄悄挪了半寸。
如此挪了幾次,終於到了寧卿卿身邊。
「師母。」
她壓低聲音。
寧卿卿看了她一眼。
「公主不必如此稱呼我。」
「要的。」
明慧公主神情認真。
「先生教過我經義律法,您自然便是師母。」
最重要的是,叫了師母,日後挨罰時才好求救。
這後半句,她聰明地沒有說出口。
寧卿卿從她亮晶晶的眼睛裡,多少也猜出了幾分。
忍著笑道:
「公主高興便好。」
明慧頓時更喜歡她了。
崔先生從不會說「高興便好」。
崔先生只會說:
「做完功課再談高興。」
她側過臉,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書案後的崔觀塵。
確認他沒有注意,才朝寧卿卿又靠近了一些。
「師母,過些日子宮中設冬至宴。」
「您也會去吧?」
寧卿卿動作微頓。
「崔家若在受邀之列,我自然會隨夫君入宮。」
「那就好。」
明慧明顯鬆了一口氣。
「宮宴那日,您記得跟緊先生。」
她想了想,又覺得這話不夠嚴謹。
「或者跟緊我也行。」
「宮中彎彎繞繞很多,您第一次入宮,萬一被人叫走……」
她話音一頓。
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喜歡的人,輕輕撇了撇嘴。
寧卿卿看出了異樣。
「有人會為難我?」
「倒也不敢明著為難。」
明慧壓低聲音。
「只是我那位皇姐……」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崔觀塵。
聲音更小了。
「覬覦先生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