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宮宴的帖子送來後,崔府便忙了起來,
寧卿卿第一次以崔家少夫人的身份入宮,衣裳首飾都不能出錯,
崔老夫人一早便將京中最好的繡娘叫進府,還親自開了庫房,取出幾匹宮中賞下來的料子,
寧卿卿到壽安堂時,長案上已經擺滿綾羅,每一匹都價值不菲。
崔觀塵坐在崔老夫人下首,手中端著茶,目光從幾匹料子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匹緋色雲錦上,
崔老夫人瞧見了,
「你不是最不喜歡鮮艷顏色?」
崔觀塵神色不變,
「祖母問的是卿卿穿什麼。」
「不是孫兒穿什麼。」
寧卿卿看了他一眼,這人平日恨不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裹成一塊雪,
替她挑衣裳時,倒喜歡最艷的,
繡娘將雲錦展開,料子顏色並不俗艷,走動時會浮出一層淡金色的梔子暗紋,
崔老夫人很滿意,
「就用這匹,卿卿膚色白,壓得住。」
繡娘替寧卿卿量過腰身,又拿來事先準備的宮裝樣衣,
寧卿卿繞到屏風後換上,宮裝比尋常衣裳繁複許多,
領口交疊,腰間束著三指寬的繡帶,外面再罩一層輕薄紗衣。
晚翠替她繫緊腰帶時,忍不住低聲感嘆,
「姑娘的腰好像又細了些。」
寧卿卿低頭看了一眼,
「哪有。」
「真的。」
晚翠替她將最後一根系帶打好,
「從前還要收緊一寸,如今正合適。」
寧卿卿正要說話,屏風外忽然傳來崔觀塵的聲音,
「太緊了。」
寧卿卿動作一頓,她隔著屏風看不見人,
「你又沒看見。」
「聽見了。」
「聽見便知道緊不緊?」
「夫人腰間的尺寸,我記得。」
屏風內外同時安靜了一瞬,晚翠默默低下頭。
寧卿卿耳根微熱,
「崔觀塵。」
「嗯?」
「祖母還在。」
崔老夫人端起茶盞,
「我年紀大了。」
「聽不見。」
旁邊伺候的嬤嬤也立即轉過臉,裝作仔細研究窗外的花枝,
寧卿卿:「……」
她從屏風後走出來,滿室光線仿佛都亮了一瞬,
緋色宮裝襯得她眉目愈發明艷,腰間束得纖細,裙擺卻層層鋪開,行走間,暗金梔子紋若隱若現。
崔觀塵手中的茶盞停在唇邊,許久沒有放下,
寧卿卿被他看得還算滿意,她緩步走到他面前,裙擺輕輕掃過他的鞋面,
「好看麼?」
崔觀塵的目光從她眉眼落下,經過收緊的腰線,又不動聲色地移了回來,
「腰帶松一些。」
寧卿卿挑眉,
「我問你好不好看。」
「好看。」
他終於道,
「只是太緊。」
「我又不難受。」
「宮宴少說要坐兩個時辰。」
崔觀塵將茶盞放下,伸手碰了碰她腰間束帶,
「勒久了會不舒服。」
繡娘立即上前,
「少夫人的腰身細,若放鬆一些,怕是撐不起宮裝的形。」
崔觀塵皺了下眉,寧卿卿按住他的手,
「無妨。」
「好看便行。」
崔觀塵抬眼看她,寧卿卿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夫君若擔心,回府後親自替我解。」
她聲音不算大,偏偏屋裡一時過分安靜,
崔老夫人輕輕咳了一聲,
繡娘的臉也紅了,
崔觀塵神色仍舊端方,手指卻停在了她腰間,
「好。」
寧卿卿原本只是故意撩他,
見他答得這樣自然,反倒先站直身體,
崔觀塵替她將腰側一處褶皺輕輕撫平,
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領口再高一些。」
寧卿卿頓時警覺,
「為何?」
「宮中寒涼。」
「只是因為宮中寒涼?」
崔觀塵沒有回答,
寧卿卿順著他的目光低頭,
宮裝的領口並不低,卻恰好露出頸側一小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淺紅痕跡,
她臉上一熱,立即抬手遮住,
崔觀塵唇邊終於浮出一點笑意,
寧卿卿瞪他,昨夜分明告訴過他不許留下痕跡,
這人嘴上答應得好好的,最後還是故意落在了宮裝能遮住的地方。
崔老夫人像是沒有察覺兩人的小動作,只對繡娘道:
「將領口改高半寸。」
「腰間略松一些。」
「宮宴雖要體面,身體更重要。」
繡娘連忙應下,
換好衣裳後,崔老夫人又將宮宴規矩簡單交代了一遍,
皇后設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可攜正室與兩名未婚女眷入宮。
寧清沅已經出嫁,自然隨鎮北侯府赴宴,
永昌侯府那邊,則由王夫人帶著寧雲薇與寧雲岫入宮,
聽見兩個妹妹的名字,寧卿卿沒有多少意外,
王夫人一向會做表面功夫,
這次冬至宴世家雲集,她自然想趁機替未出嫁的女兒相看婚事,博一個好名聲,
崔老夫人又囑咐幾句,便讓兩人回去歇息,
寧卿卿才走出壽安堂,便發現崔觀塵落後了幾步,
他站在廊下,手指抵在唇邊,壓著聲音咳了兩下,
咳聲不重,臉色卻比方才白了些,
寧卿卿停下腳步,
崔觀塵抬頭時,她已經折返回來,
「怎麼了?」
「無事。」
「又想騙我?」
寧卿卿直接握住他的手,
掌心果然偏冷,
她原以為崔觀塵今日精神不錯,宮裝試了這樣久,他也始終坐在那裡,沒有露出半分不適,
如今仔細看,才發現他眼下隱隱有些疲色,
寧卿卿將他的手攏進袖中。,
「回去。」
崔觀塵沒有反駁,一路回到聽雪院,寧卿卿便讓晚翠去請府醫,
崔觀塵坐在榻邊,看著她吩咐下人,神色有些無奈,
「只是受了些風。」
「每次都是受了些風。」
寧卿卿將暖爐塞進他懷裡,
「再過幾日便要入宮。」
「你若病得下不了床,我是自己去,還是背著你去?」
崔觀塵看了她一眼,
「夫人背得動?」
「你若肯少吃兩口,或許可以。」
府醫很快便來了,
診脈後只說肺氣略有不暢,並無大礙,按時服藥、避免受寒即可。
寧卿卿卻沒有立刻放心,
「他這病究竟是怎麼回事?」
府醫看了崔觀塵一眼,
崔觀塵沒有阻止,
老府醫這才緩緩開口,
崔觀塵並非生來便病得命懸一線,
只是幼時肺脾弱於常人,七歲那年又染過一場重病,高熱數日不退,幾乎沒能熬過來,
崔家遍請名醫,調養多年,才逐漸養好,
如今他的身體雖然不如常人耐寒,也經不起連續熬夜奔波,卻遠沒有外面傳言中那般嚴重,
按時服藥,適當休息,與常人一樣成婚生子、處理公務,並無大礙,
寧卿卿聽到最後一句,眼神微妙地看了崔觀塵一眼,
成婚生子有沒有大礙,她已經親自驗證過了,
崔觀塵自然也看懂了,等府醫離開,他才淡淡問:
「夫人看我做什麼?」
寧卿卿走到他面前,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我在看。」
「這副身子究竟哪裡弱。」
崔觀塵任她打量,
「府醫方才說得很清楚。」
「肺脾弱,不耐寒,不宜勞累。」
寧卿卿意味深長地重複:
「不宜勞累?」
「嗯。」
「昨夜怎麼沒見你記得?」
崔觀塵輕輕一頓,隨後握住她的腰,將人拉到身前,
寧卿卿順勢坐到他腿上,
裙擺散開,蓋住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衣角,
「昨夜夫人再三相邀。」
「我不敢讓夫人失望。」
寧卿卿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下,
「分明是你自己不肯停。」
「我問過夫人,是夫人說不許停。」
「……」
寧卿卿捂住他的嘴,
「不許翻舊帳。」
崔觀塵握住她的手腕,在掌心親了一下,
寧卿卿垂眼看著他,府醫方才的話還留在心裡,
崔觀塵的病是真的,幼時險些死掉也是真的,
只是這些年調養得不錯,又暗中習武,才沒有表面看起來那般孱弱,
可既然已經好了許多,外面的傳言為何仍說他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