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宴前一日,宮中送來了最後確認的赴宴名冊。
寧卿卿倚在軟榻上,將帖子從頭看到尾。
永昌侯府一欄,除了王夫人,還添了寧雲薇與寧雲岫的名字。
寧清沅已經出嫁,自然隨顧家入宮。
如此一來,寧家的幾個女兒,倒是又要在宮中聚齊了。
崔觀塵剛從外間回來,身上還穿著緋色官袍。
寧卿卿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帖子,沖他勾了勾手指,
「過來。」
崔觀塵走到她面前,
「夫人有何吩咐?」
寧卿卿坐直身體,伸手扯了扯他腰間玉帶,
宮宴不是正式朝會,他明日不必穿全套朝服,只需在官袍外加一件深色披風。
晚翠送來的幾條玉帶卻各不相同。
寧卿卿挑了半日,始終覺得差些什麼。
她索性將崔觀塵拉得更近。
「轉過去。」
崔觀塵依言轉身。
寧卿卿跪坐在榻上,替他重新理好腰帶。
男人腰身勁瘦,隔著官袍也能摸出緊實的輪廓。
她指尖從腰側繞過,無意間碰到衣料下繃緊的肌肉。
動作便慢了些。
「這裡也要束得緊一點。」
崔觀塵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腰間的手。
「為何?」
「顯得腰細。」
「夫人喜歡腰細的?」
寧卿卿輕輕一拉,將玉帶扣緊。
「看著順眼。」
崔觀塵轉過身。
她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便被他握住,貼在了腰腹之間。
「夫人可以再仔細看看。」
寧卿卿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昨夜不是看過了?」
「昨夜燈暗。」
「你還想讓我白日裡替你驗身?」
崔觀塵垂眸看她。
「也未嘗不可。」
寧卿卿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抬手推了他一下。
男人沒有退。
反而順勢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將人攏在自己與軟榻之間。
緋色官袍垂落,襯得那張清冷的臉少了幾分病氣,多了一絲難得的鋒利。
寧卿卿仰頭看了片刻。
「明日嘉和公主也會去。」
「嗯。」
「裴清婉呢?」
「應當在名單上。」
「還有沒有別的?」
崔觀塵問:
「什麼別的?」
寧卿卿抬手,替他撫平衣領。
「惦記你的姑娘。」
崔觀塵眼底浮出一點笑。
「夫人想知道?」
「我是在提前替你數一數。」
「免得明日一個接一個找過來,我來不及應付。」
「為何要夫人應付?」
「難道指望你?」
寧卿卿輕哼。
「你見了誰都是那副溫潤有禮的樣子。」
「別人送香囊,你讓人原封不動退回去。」
「別人送硯台,你送去公庫。」
「看似拒絕得乾淨,卻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崔觀塵認真聽著。
「夫人覺得該如何?」
「自然是讓我來。」
寧卿卿抬起下巴。
「誰敢覬覦我的夫君,我便讓她知道,崔大人這副病弱皮囊,早就被人從裡到外驗過了。」
話音剛落,腰間忽然一緊。
崔觀塵將她從榻上抱起,穩穩放到了自己腿上。
寧卿卿裙擺散落,正好將他緋色官袍遮住大半。
她剛要說話,男人已經貼近她耳邊。
「夫人準備如何讓她們知道?」
溫熱呼吸落下來。
寧卿卿耳根微麻。
「這還不簡單?」
她伸手勾住他的衣領。
「宮宴那日,我便一直坐在你身邊。」
「替你倒酒,替你布菜,再時不時叫一聲夫君。」
「若還有人看不懂……」
她故意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他唇上。
「那便只能親給她們看了。」
崔觀塵手掌在她腰後收緊。
「宮宴人多。」
「夫人當真敢?」
寧卿卿笑了。
「我有什麼不敢?」
「倒是崔大人,別到時候又顧著禮法,把我推開。」
崔觀塵看了她片刻。
隨後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不重。
卻親得十分自然。
「不會。」
寧卿卿還沒來得及回味,門外便傳來晚翠的聲音。
「少夫人。」
「永昌侯府的兩位姑娘來了。」
寧卿卿動作一頓。
她從崔觀塵腿上下來,低頭整理好裙擺。
「她們怎麼來了?」
「說是奉王夫人的意思,來給少夫人送宮宴要用的首飾。」
寧卿卿看了眼桌上的名冊。
「讓她們進來。」
不多時,寧雲薇與寧雲岫便被領進聽雪院。
寧雲薇穿著一身桃紅色衣裙,眉眼明艷,進門時先打量了一遍房中的陳設。
目光在崔觀塵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規矩行禮。
寧雲岫走在她身後。
一身素青衣裳,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釵,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她也跟著行禮。
動作不快不慢,一絲差錯都沒有。
「兩位姐姐怎麼親自來了?」
寧卿卿讓人上茶。
寧雲薇將手中的錦盒放到桌上。
「母親說,妹妹第一次以崔家少夫人的身份入宮,總不好失了寧家的體面。」
「這套赤金紅寶頭面,是母親特意從庫房裡取出來的。」
寧卿卿打開錦盒看了一眼。
東西的確值錢。
只是樣式略顯繁複,與她明日那身緋色宮裝放在一起,未免太過張揚。
王夫人哪裡是怕她失了體面。
分明是怕她不肯戴寧家送來的東西,讓旁人看出她與娘家的關係並不親近。
「替我謝過母親。」
寧卿卿讓晚翠將錦盒收下。
寧雲薇笑道:
「妹妹如今嫁進崔家,連宮中公主都要高看一眼,哪裡還用得著我們擔心。」
「聽說前幾日明慧公主還親自來了崔府。」
她說話時,眼睛看向崔觀塵。
崔觀塵坐在窗下翻書,並未參與姐妹間的談話。
聽見自己的名字,也只是抬了下眼。
寧雲薇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寧卿卿端起茶盞。
「公主是夫君的學生。」
「來崔府,也不過是為了領罰。」
寧雲薇顯然有些意外。
「公主也會怕妹夫?」
寧卿卿笑了一聲。
「何止公主。」
「宮裡宮外怕他的人,多著呢。」
寧雲薇又看了崔觀塵一眼。
傳聞中這位崔學士身體孱弱,性子溫潤,連說話都極少重聲。
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可怕的。
她沒再追問。
抬手整理衣袖時,腰間一塊暖玉從裙側露了出來。
寧卿卿只掃了一眼,便認出那是顧家的東西。
顧家家紋刻在玉佩背面。
前世她掌管鎮北侯府中饋多年,不會認錯。
寧雲薇像是才發現玉佩露了出來,連忙用袖口遮住。
動作卻慢得足以讓所有人看清。
寧卿卿沒有問。
寧雲薇等了一會兒,自己反倒忍不住開口:
「這玉佩是前幾日去顧府時,顧老夫人賞的。」
「說是我常陪長姐說話,懂事又貼心。」
提起寧清沅,她臉上的笑意更深。
「長姐近來忙著學管家,整日都不得空。」
「顧老夫人怕她累著,便時常讓我過去陪伴。」
寧卿卿慢慢喝了一口茶。
「顧家待姐姐倒好。」
「顧老夫人慈愛。」
寧雲薇摸了摸腰間玉佩。
「顧將軍也沒有外面傳得那樣冷。」
「有一次我去送湯,他還讓人送我回府。」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寧雲岫終於輕聲開口:
「二姐姐,顧將軍是長姐的夫君。」
「這些話在自家人面前說說便罷了,若傳到外面,難免叫人誤會。」
寧雲薇臉上的笑意一淡。
「我不過說了一句顧將軍為人不錯。」
「哪裡便值得你這樣提醒?」
寧雲岫低下頭。
「是我多嘴了。」
寧卿卿看著兩人。
一個將心思全寫在臉上。
另一個看似膽小退讓,一句話卻恰好點破了最不該點破的地方。
若今日她仍對顧晏存有情意,聽見這些,少不得要難受一番。
可惜她現在只覺得有趣。
前世寧清沅費盡心思嫁進顧家。
今生還沒站穩腳跟,親妹妹便已經惦記上了她的丈夫。
天道輪迴,來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