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入宮門後便不能繼續前行,
下車前,崔觀塵又替寧卿卿檢查了一遍披風與暖爐,
寧卿卿被他看管得沒脾氣,
等他替自己系好最後一處帶子,她才忽然伸手,勾住他的玉帶,
崔觀塵低頭,寧卿卿把人拉近一些,
「方才說的話,記住了麼?」
「哪一句?」
「只許看我。」
崔觀塵垂眸看她,
「夫人放心。」
「今日人再多,我也只看得到你。」
寧卿卿這才滿意地鬆開手,
「晚上回來查你。」
崔觀塵唇邊微動,
「如何查?」
寧卿卿掃了他一眼,
「到時候便知道了。」
崔觀塵動作微頓,寧卿卿已經轉身要下車,
只是手才剛剛搭上門帘,便被從身後握住,
崔觀塵將她拉回懷裡,墨色大氅將她半個人都裹了進去,
他低頭在她鬢邊親了一下,
「卿卿。」
「做什麼?」
「宮中男女分席。」
「我未必能一直看著你。」
寧卿卿靠在他懷裡,唇角輕彎,
「捨不得?」
「嗯。」
他承認得很輕,寧卿卿回頭看他,
「那就多看兩眼。」
崔觀塵當真低頭看了許久,
直到晚翠在旁邊小聲提醒時辰,
崔觀塵先下車,寧卿卿剛將手伸出去,便被他穩穩握住,
宮門前停滿各府車駕,往來皆是朝臣命婦,
兩人的動作並不算逾矩,卻仍引來不少目光,
崔觀塵仿佛沒有察覺,扶她下車後,又替她攏緊披風,
寧卿卿抬眼時,正好看見不遠處的顧家車駕,
顧晏站在馬車旁,一身玄色武將常服,
寧清沅由丫鬟扶下來,
顧晏只伸手虛扶了一下,便很快收回,
寧清沅似乎說了什麼,他眉心微皺,沒有回答。
寧卿卿只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腰間的手卻忽然收緊,她側過臉,崔觀塵神色依舊溫和,
「夫人方才看什麼?」
「看顧家的馬車。」
「好看麼?」
寧卿卿聽出了醋意,她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一點薄雪,
「沒有我夫君好看。」
崔觀塵的手這才鬆了些,
兩人隨宮人向內走,行至內外宮分道之處,男賓與女眷便要分開,
崔觀塵腳步停下,寧卿卿也跟著停住,
「去吧。」
嘴上催她,手卻仍握著她的手腕,
寧卿卿低頭看了一眼,
「崔大人這是捨不得鬆手?」
崔觀塵沒有否認,宮人都在附近,他不便做得太明顯,只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腕間,
「照顧好自己。」
寧卿卿靠近半步。
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也一樣。」
「若敢把自己跪壞了,回去便別想上我的床。」
說完,也不管他,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崔觀塵仍站在那兒,隔著來往人群看著她,
寧卿卿心情莫名好起來,轉身進了宮門,剛過第一道長廊,一道紅色身影便從前面快步走來,
「師母!」
明慧公主今日穿著一身繡金宮裝,發間簪著紅寶石步搖,
遠遠看見寧卿卿,便直接迎了上來,身後的宮女追都追不上,
周圍女眷聽見這聲「師母」,紛紛側目,
寧卿卿尚未習慣,
「公主還是叫我崔夫人吧。」
「不行。」
明慧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
「先生教過我經義與律法,您便是師母。」
更何況她那五遍律法能減下來,全靠這位師母,
寧卿卿沒再糾正,
明慧左右看了一圈,壓低聲音:
「師母今日跟著我。」
「不要隨便跟別人走。」
「宮裡那些宮女太監長得都差不多,萬一被人騙到什麼偏僻地方,先生回頭定要罰我。」
寧卿卿笑道:
「我若走丟了,為何罰公主?」
「因為我答應先生看著您。」
明慧說完,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把崔觀塵賣了。
她立即補救:
「先生只是擔心您第一次入宮,不熟悉道路。」
寧卿卿眼底笑意更深,
「我知道。」
兩人說話間,幾名貴女從前方經過,
為首的女子一身月白宮裝,外罩銀灰色狐裘,
眉目清冷,行止端方,
身旁的人都在低聲交談,只有她安靜走著,像是對周圍的熱鬧並無多少興趣,
明慧朝她招了招手,
「雪霽。」
女子停下腳步,先向明慧行禮,隨後才看向寧卿卿,
「陸雪霽,見過崔夫人。」
寧卿卿回禮,
「陸姑娘。」
兩人只是簡單見了一面,並未多說,
陸雪霽的目光在寧卿卿臉上停留片刻,很快便禮貌移開,
她早聽過寧卿卿的名聲,
永昌侯府庶女,
生母曾是花魁,
自幼便有狐媚之名,
如今看來,容貌的確明艷得過分,
只是眼神清明,並不輕浮,與傳聞似乎不太一樣。
眾人繼續向皇后設宴的含章殿走去,
途中,一名端著熱茶的小宮女被前方女眷撞了一下,
托盤傾斜,滾燙茶水險些潑到旁人身上,
宮女嚇得臉色慘白,腳下一亂,整個人便要摔倒,
周圍女眷紛紛退開,寧卿卿卻伸手扶住了她,
茶水打濕了宮女半邊衣袖,
托盤也掉在地上,碎瓷滾得到處都是,
掌事嬤嬤聽見動靜,臉色已經沉下,
宮中失儀,少不得要受罰,小宮女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寧卿卿低頭看了一眼,
隨即上前半步,用自己的裙擺擋住她被茶水打濕的袖口,
「是方才人多,我不慎碰了她。」
「讓她收拾乾淨便好。」
掌事嬤嬤認出她是崔家新婦,又有明慧公主站在旁邊,自然不會為了一個宮女追究,
只訓斥兩句便讓人退下,小宮女感激地看了寧卿卿一眼,
低頭收拾碎瓷,寧卿卿也沒有多留,繼續隨明慧向前走,
陸雪霽落後半步,目光落在寧卿卿的裙擺上,
方才那宮女並非故意,可若寧卿卿不擋一下,被人看見她茶水灑到宮裝上,今日多半要挨一頓責罰。
這位崔夫人救了人,卻沒有藉機邀功。像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小事。
陸雪霽看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認真,
臨近含章殿,赴宴女眷越來越多,寧卿卿剛將披風交給晚翠,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溫柔聲音。
「崔夫人。」
她轉過身,裴清婉站在不遠處。
今日她穿著一身煙青色宮裝,眉目清麗,身邊還站著幾名相熟的貴女。
她先向明慧行禮,隨後才看向寧卿卿,
「上次在報恩寺一別,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寧卿卿笑了笑,
「京城不大。」
「裴姑娘既惦記著我們夫妻,自然容易遇見。」
裴清婉神色微僵,很快又恢復溫和,
「崔夫人說笑了。」
「我只是想起蘇伯母在世時,最喜歡清淡端莊的女子。」
她目光掃過寧卿卿一身緋色宮裝,
「如今看見崔夫人,才知道觀塵哥哥的喜好,似乎與伯母不同。」
這話看似只是感慨,實際卻是在提醒所有人:
她與蘇氏親近,也比寧卿卿更了解崔觀塵從前的生活,
周圍幾名貴女果然露出看熱鬧的神情,
寧卿卿卻沒有動怒,她抬手理了理鬢邊步搖,
「婆母喜歡什麼樣的兒媳,我沒有親耳聽過。」
「不過我夫君喜歡什麼樣的……」
她唇角彎起,
「我昨夜倒是問得很清楚。」
明慧公主猛地低下頭,肩膀卻抖了一下,顯然是在忍笑,
陸雪霽也微微側過臉,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裴清婉沒想到她當著這麼多人,竟敢將夫妻私房話說得如此坦然,
一時接不上話,寧卿卿見好就收,
「宮宴快開始了。」
「裴姑娘請。」
她轉身便走,明慧立即跟上,走出一段後,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師母。」
「您真問過先生?」
寧卿卿側目看她,
「小孩子少打聽夫妻私事。」
明慧不服,「我已經十六了。」
「比我弟弟還小一歲。」
提起寧澤彥,明慧臉上的笑頓時淡了一點,
「誰要與他比?」
寧卿卿沒有拆穿,只笑著向前走,
含章殿前已經站滿女眷,
寧卿卿隨著崔老夫人向皇后行禮後,被安排在靠近明慧公主的位置,
她剛剛落座,便下意識向男賓席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重重珠簾與人影,恰好對上崔觀塵的目光,
男人正站在太子身側,周圍不少官員與他說話,他卻像是早就知道她會看過去,
目光越過眾人,準確落在她身上,
寧卿卿指尖在酒盞邊緣輕輕點了兩下,
崔觀塵看懂了,
這是提醒他:
只許看她。
他唇邊極輕地彎了一下,
寧卿卿心情剛好了一些,
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的通報聲,
「嘉和公主到……」
原本喧鬧的殿內稍稍安靜下來,
一名身穿金紅宮裝的女子在宮人簇擁下緩步而入,
容貌艷麗,妝容精緻。
發間鳳釵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她向皇后行過禮後,視線沒有先落在太子或明慧身上,
而是越過珠簾與滿殿賓客,徑直看向了崔觀塵
寧卿卿唇邊的笑意慢慢淡了,
明慧公主湊到她身邊,小聲道:
「師母。」
「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