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見她是真的不在意,便點了點頭,正準備退下。
旁邊卻有人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顧將軍怎麼說?」
寧卿卿撥算盤的手停了。
晚翠剛邁出去半步的腳也跟著停住。
寧卿卿慢慢抬頭。
崔觀塵還在剝栗子。
神色自然,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像真的只是聽到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閒事,順口問上一句。
寧卿卿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想知道顧晏怎麼說?」
崔觀塵手裡的栗子殼裂開。
「沒有。」
「沒有你問什麼?」
「隨口一問。」
「哦——」
寧卿卿拖長聲音,臉上的笑已經一點點冒出來。
崔觀塵不看她,只低頭繼續剝栗子。
寧卿卿乾脆放下算盤,從軟榻另一頭慢慢挪過去,直到膝蓋輕輕碰到他的腿。
「崔太傅。」
「嗯。」
「你是不是又吃醋了?昨日在宮裡才醋了一回,怎麼睡一覺起來還沒散乾淨?」
「沒有。」
「真的?」
「嗯。」
寧卿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將那張故作從容的臉轉向自己。
「既然沒有,那我讓晚翠繼續說。說不定顧將軍不願意納妾,還為了這事與顧老夫人吵了一架呢?」
崔觀塵沉默一息。
「沒必要知道這些。」
寧卿卿一下笑出聲。
「還說沒有。」
崔觀塵被她捏著下巴也不掙,只抬手將剛剝好的栗子遞到她唇邊。
「夫人今日是不是太閒了?若帳算完了,我讓青硯再搬兩本給你。」
寧卿卿張嘴把栗子咬走,非但沒被堵住,反而更加來勁。
「我就是閒啊。要不然我讓人去問問顧晏怎麼想的?萬一他根本不願意納寧雲薇呢?」
崔觀塵面無表情。
「不必。」
「為什麼?萬一他還心心念念想著——」
話沒說完。
嘴裡又被塞了一顆栗子。
這一次塞得太快,寧卿卿差點嗆住,抬手便往他肩上拍了一下。
「崔觀塵!」
男人立刻放下栗子,伸手替她順背,動作倒是溫柔得很,嘴上卻半點不肯認輸。
「夫人少說兩句,自然不會嗆著。」
「你不是不吃醋麼?」
「嗯。」
「嗯什麼?」
崔觀塵替她順背的動作停了停。
大約也知道再裝下去沒有意義,終於垂著眼,十分勉強地承認。
「方才沒有,現在吃了。」
寧卿卿愣了一下,下一刻整個人笑倒在他肩上。
她是真的覺得逗崔觀塵很有意思。
這個人在外面什麼都能忍。
旁人譏諷也好,皇帝罰跪也好,二皇子當面試探也好,他總能維持著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
偏偏一碰上顧晏。
那層聖人皮便總容易裂開一道口子。
寧卿卿笑夠了,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臉,語氣也軟下來。
「行了,不逗你了。顧家今日便是抬進去十個八個女人,都跟我沒關係,我若真想知道顧晏高不高興,方才就不會只聽晚翠說兩句。」
崔觀塵看著她。
寧卿卿又補一句。
「我現在只管一個男人,旁人的後院愛塞誰塞誰,我連看熱鬧都嫌浪費時間。」
崔觀塵眼底終於有了笑意。
「夫人管的是誰?」
寧卿卿故意掰著手指數。
「一個特別會裝病、會裝可憐、會藏我珠子,昨日才升了官,今日便開始跟我耍賴的男人。」
「聽起來不太好管。」
「管不住就打。」
「捨得?」
寧卿卿認真想了一下。
「那便輕點打,臉不許打,畢竟這一張還挺值錢。」
崔觀塵終於笑出了聲。
晚翠站在旁邊。
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默默轉身退了出去。
她覺得自己方才就不該停下。
……
午後。
寧卿卿算帳算得有些累,懶骨頭一犯,索性將帳冊往旁邊一推,整個人橫著躺下來,腦袋枕到了崔觀塵腿上。
崔觀塵的膝蓋還有傷。
她躺下以後想起,又撐著榻往上挪了挪,避開那一處。
「這樣壓著疼不疼?若疼你就說,別又跟我來一句還好。」
崔觀塵低頭看她。
「這裡沒傷,不疼。」
寧卿卿這才放心。
她懶洋洋躺著,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他的衣帶,崔觀塵則一手拿書,一手虛虛搭在她肩側,偶爾替她擋一下窗縫透進來的風。
安靜了一會兒。
寧卿卿忽然想起昨夜那隻食盒。
「對了,我昨日讓人送去承明殿的那個食盒呢?」
崔觀塵翻書的手一頓。
「什麼食盒?」
寧卿卿抬眼。
「別裝傻,就是裝羊肉羹的那個。你不是喝得挺乾淨麼?」
「讓青硯收起來了。」
寧卿卿一下坐起來。
「收起來了?宮裡的東西,你怎麼沒還回去?」
「已經讓人換了一隻新的還回去。」
寧卿卿更莫名其妙。
「那舊的呢?」
「留著。」
「留著做什麼?」
崔觀塵神色自然。
「有用。」
寧卿卿狐疑地看著他。
「一個沾過羊肉湯的食盒能有什麼用?你難不成準備以後拿它裝公文?」
崔觀塵不說了。
寧卿卿盯著他。
男人低頭看書,一副不準備繼續回答的樣子。
她越想越奇怪。
「還有那方梔子帕。你昨夜不是說用了麼?到底用哪裡了,擦手還是擦湯?」
「沒擦。」
「那扔了?」
「沒有。」
「也留著?」
「嗯。」
寧卿卿慢慢坐直。
先前還只是隨口問問,如今是真覺得不對了。
「崔觀塵,你是不是有什麼收破爛的癖好?一個食盒,一塊帕子,再加上我那串突然『丟了』的暖玉珠,你到底想留這些東西做什麼?」
崔觀塵終於從書上抬起眼。
「夫人給的。」
寧卿卿沒聽明白。
「所以?」
男人看著她,語氣很平常。
「捨不得扔。」
一句話。
又把寧卿卿說安靜了。
她原本都已經想好要怎麼笑他,一個破食盒也當寶貝,話到了嘴邊,卻突然說不出來。
她從前也送過顧晏很多東西。
婚前繡過香囊,第一次學針線,指尖不知道扎破過多少次,最後繡出來其實並不好看。
婚後替他做過護膝,冬日出征前還親手替他整理過藥囊。
後來知道顧晏不喜歡這些過分細軟、帶著脂粉氣的東西,她便很少再送。
那些舊東西最後去了哪裡。
她不知道。
也從來沒人告訴她。
大概早就被丟了。
可眼前這個人。
連她隨手鋪在食盒底下的一塊帕子,都捨不得扔。
寧卿卿看著崔觀塵。
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滋味。
不是酸。
更像是從前那些被人隨意丟在角落裡的心意,忽然有人一件一件撿起來,告訴她,其實很珍貴。
她沉默片刻。
忽然問:
「崔觀塵,我以前是不是也送過你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