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一切都會照舊。
浣碧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光芒。
她不會阻止這一切。甄嬛要回宮,就讓她回吧。上一世的浣碧,會陪著甄嬛回宮,會忠心耿耿地追隨左右,會眼睜睜看著允禮為甄嬛赴死,然後自己也跟著死去。
可這一世……
這一世,她不會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了。
接下來的日子,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槿汐找到了蘇培盛,用自己換來了他的幫助。甄嬛在蘇培盛的運作下,成功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皇上來到凌雲峰,見到了甄嬛,舊情復燃。聖旨很快下達——冊封甄嬛為熹妃,擇日回宮。
一切都按照浣碧記憶中的軌跡行進著,分毫不差。
浣碧像一個旁觀者,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她幫甄嬛收拾行裝,幫她準備回宮的事宜,幫她隱瞞懷孕的真實月份。她做所有該做的事,說所有該說的話。
可她心裡的某個地方,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在等。
等那個人的出現。
聖旨下達後的第三日,午後。
浣碧正在院子裡晾曬衣裳,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的動作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她知道是誰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的、踉蹌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熟悉到讓她心顫的聲音——
「浣碧。」
她轉過身。
院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袍,上面沾滿了塵土和血跡,頭髮凌亂,臉色蒼白,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他的肩膀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洇著暗紅色的血漬。
可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允禮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她會像上一世一樣,看到他的一瞬間就紅了眼眶,然後不顧一切地撲過來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她沒有。
浣碧只是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件剛晾好的衣裳,平靜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淡淡的,沒有驚訝,沒有激動,沒有欣喜若狂。
就好像他的出現,對她來說不過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允禮愣住了。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甄嬛走了出來。
她看到允禮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眶一瞬間就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
「允禮……」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你……你還活著……」
允禮的目光從浣碧身上移開,落在了甄嬛身上。
他的心情很複雜。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第一世用生命去愛的人。
他曾為她赴湯蹈火,為她心甘情願地赴死。可此刻看著她,他的心裡卻只剩下一種淡淡的悵然。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甄嬛捂著嘴,泣不成聲。她快步走上前,卻又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姿態面對他。
「我……我以為你死了……」甄嬛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以為……他們都說你死了……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淚掉得更凶了:「我對不起你……允禮……我……我已經接了聖旨……我……」
「我知道。」允禮打斷了她。
甄嬛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允禮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都知道。」
他知道她懷孕了,知道她接了聖旨,知道她要回宮了。
上一世,他在得知這一切後心如刀絞,卻還是選擇了成全她。
可這一世……
允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院子裡那個依然站著沒動的人影。
浣碧。
她已經轉回身去,繼續晾她的衣裳了。她的動作從容而平靜,仿佛院子裡發生的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允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他收回目光,對甄嬛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朝院外走去。
甄嬛愣住了:「允禮?你去哪兒?」
允禮沒有回頭。
「我去安棲觀看看母妃。」
他的聲影被風吹散,消失在午後的陽光里。
浣碧聽著那腳步聲越走越遠,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她攥著那件已經晾好的衣裳,指節微微泛白。
他回來了。
和上一世一樣,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可這一世,她沒有撲上去。
她也不會再撲上去了。
因為她知道,撲上去的結果是什麼——他的眼裡依然只有甄嬛,他的心裡依然只有甄嬛,而她浣碧,不過是這場感情里一個微不足道的配角。
這一世,她要做主角。
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浣碧將那件衣裳平平整整地掛好,然後轉身回了屋。
她沒有看見的是,那個已經走遠的男人,在轉過山路的拐角後,停下了腳步。允禮靠在一塊山石上,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腦海里全是剛才那個畫面——浣碧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衣裳,平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是那樣的淡,淡到好像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她為什麼沒有撲過來?
她為什麼不像上一世那樣抱住他?
允禮捂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低低的苦笑。
是啊,她不知道第二世的事,她不知道第二世他們是如何的恩愛。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期待。
因為他欠她的,實在太多了。
允禮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朝著安棲觀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靜一靜。
好好想想,該怎麼處理他和甄嬛之間的關係。
更要好好想想——
該怎麼讓浣碧知道,他這一世眼裡只有她。
而現在他要做的事,是如何向母妃說明自己的想法。
他了解自己的母妃,即使擔心她也從未怪過他。
允禮先回清涼台洗漱,換了身乾淨的衣裳。
到了晚上才到了舒太妃的安棲觀。
看到兒子平安歸來,舒太妃眼眶含淚,在她眼裡兒子只要平安就好。
允禮直接跪了下來,誠懇認錯。
「額娘,兒子錯了。兒子不該讓您日夜擔憂,兒子更不該愛上不該愛的人,讓您的心日夜為兒子懸著。」
舒太妃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在此刻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他居然明白,明白她的擔憂。
舒太妃上前將允禮扶起,聲音哽咽:「允禮,只要你明白就好。」
「嬛兒她......她有她的難處。」
「額娘,兒子從今以後絕不在讓您擔憂,也決不再戀不該戀的人。」
舒太妃此刻的眼淚已經滑落。她是真沒有想到,她的這個兒子經歷一番生死,竟然通透了。
她很滿意允禮的變化,因為只有如此,他才不會因為那個皇上的女人再做出什麼來。之後母子二人繼續閒話家常,都有說不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