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永壽宮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
白日裡,甄嬛忙著應付各宮嬪妃的拜訪,應對皇后明里暗裡的試探,周旋於各種禮節和規矩之間。
浣碧跟在她身邊,端茶遞水,察言觀色,做好一個陪嫁丫頭該做的一切。
只有到了夜晚,當永壽宮的燈火漸次熄滅,當所有人都已歇下,浣碧才會在自己那間小小的耳房裡,卸下所有的偽裝。
她獨自坐在床邊,望著桌上那盞昏黃的油燈,目光漸漸變得迷離。
上一世的一切,如同走馬燈一般在她的腦海中緩緩流轉。
她記得自己是如何精心算計,如何在那場宴席上故意撞灑了酒水,弄濕了允禮的衣衫,趁機把那個裝有小像的荷包不經意的出現在眾人面前。
而她又是如何掩蓋真相故意偽裝成了她和允禮的多年情深。
明知他心裡只有甄嬛,她依然要嫁。
她以為只要嫁給了他,日子久了,他總能看見她的好。
可事實證明,她錯了。
允禮對她,始終是客氣而疏離的。他尊重她,善待她,卻從未真正愛過她。
他的目光,總是在追尋另一個女人的身影;他的心,始終在為另一個人跳動。
而她,只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咽下所有的苦澀。
這一世,她還要那樣做嗎?
浣碧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她想起重生回來後,允禮看她的那些眼神。
在安棲觀,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很堅定。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骨,那個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
在甘露寺,他回頭看向她的那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專注。
那種專注,讓她恍惚間覺得,他的世界裡好像只有她一個人。
浣碧的心又亂了。
那些眼神,那些舉動,都不像是刻意偽裝出來的。
她雖然不是什麼聰明人,但在允禮這件事上,她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
他看甄嬛的眼神,和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可她還是不敢確定。
她害怕。
害怕這一切只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害怕那些溫柔不過是她自作多情的幻想,害怕這一世她再一次飛蛾撲火,換來的依然是同樣的結局。
她該怎麼辦?
是等長姐站穩腳跟後,求她放自己出宮,找個偏僻的地方了此殘生?還是像上一世一樣,賭一把,再嫁給允禮一次?
浣碧望著那盞搖曳的油燈,眼中滿是迷茫。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還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證據,來確定允禮的心意。
在此之前,她只能等。
日子繼續往前流淌,一切都和上一世一般上演著。
崔槿汐和蘇培盛的對食之事被揭露,二人被打入慎刑司。
甄嬛心急如焚,四處奔走,想盡辦法營救。她利用了朧月公主,利用了皇上的憐惜,甚至不惜與皇后正面交鋒。
最終,崔槿汐和蘇培盛被救了出來。
蘇培盛經此一劫,徹底倒向了甄嬛。
同樣瓜爾佳氏照樣被甄嬛設計降了位,從一宮主位貶為了貴人。
一切都和前世的軌跡一模一樣。
浣碧站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沒有插手,也沒有改變。
她只是在等。
等一個能讓她看清允禮心意的機會。
轉眼中秋到了。
宮宴設在交泰殿,殿內張燈結彩,歌舞昇平。
六宮嬪妃盛裝出席,按照位份依次而坐。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皇后陪侍在側,一派祥和喜慶的景象。
浣碧站在甄嬛身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個大殿。
她在找一個人。
允禮。
他今日來得有些晚。當他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時,浣碧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他依然穿著一身常服,卻掩蓋不了他的俊朗和沉穩。
他大步走進殿內,徑直走到御前,朝皇帝行了一禮:「臣弟來遲,皇兄恕罪。」
皇帝擺了擺手,笑道:「無妨,來了便好,入座吧。」
允禮點了點頭,轉身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他沒有像上一世那樣,依次問候各宮妃嬪,藉此機會與甄嬛說話。
他甚至沒有多看甄嬛一眼,只是端起酒杯,與旁邊的慎貝勒低聲交談起來。
浣碧的餘光注意到,甄嬛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允禮今日的態度,和上一世不一樣。
宴席進行到一半,甄嬛忽然低聲對浣碧說:「本宮覺得有些悶,想出去走走。」
浣碧心知肚明,她不是真的覺得悶,她只是想出去等一個人。
可這一世,他還會來嗎?
浣碧不知道答案,但她還是扶著甄嬛,悄悄地從側門退出了大殿。
夜風微涼,月光如水。
甄嬛站在廊下,目光望著遠處的黑暗,眼中滿是期待和忐忑。
她等了很久。
一刻,兩刻,三刻過去了。
可這僻靜的走廊上,始終沒有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甄嬛的眼中漸漸蓄滿了失落。她咬著嘴唇,手指緊緊地攥著帕子。
「浣碧,」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說,他是不是在心裡怪我?怪我那樣輕易地就向另一個人投懷送抱?」
浣碧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因為她也摸不准允禮到底在想什麼。
這一世的允禮,和上一世太不一樣了。
他不按套路出牌,不做她預料之中的事。她原本以為他會借著問候的機會與甄嬛說話,可他也沒有。
原本以為見到甄嬛出來,他也會跟著出來,哪怕只能說兩句話。
可他還是沒有。
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還是說,他只是在偽裝?
浣碧壓下心中的疑惑,低聲勸慰道:「娘娘,有些話,只能在心裡,切莫宣之於口。」
甄嬛的身子微微一震。
她轉過頭,看著浣碧,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睛,將眼中的淚意逼了回去。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有些話,只能爛在心裡。」
她重新挺直了腰背,轉身走回了大殿。
浣碧跟在她身後,走進殿門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朝允禮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和慎貝勒聊得起勁,手中端著酒杯,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他絲毫沒有往她們這邊看,仿佛甄嬛的存在與否,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
反而是皇帝注意到了甄嬛的臉色,關切地問道:「嬛嬛,你的臉色不太好。如今月份大了,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去歇著吧。」
甄嬛順勢行了一禮:「臣妾的確有些不適,便先行告退了。」
皇帝點了點頭,囑咐了幾句好好休息的話,便讓她們退下了。
浣碧本以為,既然允禮沒有出現,葉瀾依也不會召集那群貓來驚擾甄嬛。
可她錯了。
就在甄嬛走出交泰殿,沿著宮道往永壽宮走的時候,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緊接著,十幾雙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貓。
一大群貓。
它們從四面八方竄出來,喵喵叫著,朝著甄嬛的方向圍攏過來。
甄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從小就怕貓,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看到那些毛茸茸的身影朝她逼近,她的身體不由自主緊繃。
抬轎輦的太監也受了驚嚇,甄嬛被震了一下。
「娘娘小心!」浣碧連忙扶住她,同時大聲喊道,「來人!快來人!把這些貓趕走!」
侍衛們聞聲趕來,手忙腳亂地驅趕那些貓。
可那些貓像是發了瘋一樣,怎麼趕都趕不走,反而越來越多,叫聲也越來越悽厲。
甄嬛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手下意識地護住腹部,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忽然,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腿根流了下來。
「娘娘!」浣碧也察覺到了異樣,低頭一看,只見甄嬛的裙擺上已經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羊水破了。
「快!快傳太醫!」浣碧的聲音尖利而急促,「娘娘要生了!快抬軟轎來!」
整個永壽宮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宮女們進進出出,端水的端水,拿毛巾的拿毛巾。太醫們匆匆趕來,一個個面色凝重。
溫實初也在其中,他快步走到甄嬛床邊,為她診脈,然後沉著地吩咐接生的嬤嬤做好準備。
皇帝和皇后也趕到了永壽宮,坐在外殿等候。
浣碧站在內殿的角落裡,看著床上痛苦呻吟的甄嬛,心中卻忽然明白了什麼。
與其說是早產,倒不如說是本就要臨產了。
溫實初改了甄嬛的月份,所以甄嬛根本不是早產,而是足月生產。
只是葉瀾依的這一出鬧貓,恰好給了甄嬛一個「早產」的理由罷了。
浣碧的目光不自覺地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月光朦朧。
此刻,果郡王府中,允禮正站在書房的窗前,仰望著頭頂的夜空。
一輪明月掛在空中,清冷而皎潔。
他望著那輪明月,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一定會平安生產的。」
他輕聲對著月亮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訴說,「只要他們母子三人平安,就不枉費我今日的一番心思。」
他頓了頓,又道:「替她找了一個早產的理由,也算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從今往後,他與甄嬛之間,便真的只剩下了叔嫂的情分。
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將放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那個穿著碧色衣裳,總是低垂著眉眼,卻讓他心心念念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