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永壽宮的燭火便已燃起。
浣碧照例早早起身,梳洗整齊,換上那身素雅的宮裝,將一頭青絲綰成利落的髻,插上一支銀簪。
她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的面容——眼下有些許青影,昨夜睡得並不安穩,夢中那些紛亂的畫面仍在腦海中殘存著餘溫。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絲恍惚壓了下去,推開門,步履沉穩地朝正殿走去。
甄嬛也已經醒了,正倚在床頭,槿汐端著一盞溫熱的燕窩粥侍立在側。
浣碧上前接過粥碗,自然而然地替了槿汐的位置,試了試溫度,不燙,剛好合適。
「娘娘,趁熱用些吧。
甄嬛接過,輕輕舀了一勺進嘴裡。
燕窩粥滑潤清甜,入口即化,可甄嬛的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郁色,仿佛有什麼心事壓在心頭,揮之不去。
浣碧只靜靜的看著。
主僕二人之間流淌著一種默契的沉默——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彼此心裡都明白。
用過早膳,甄嬛起身梳妝。浣碧替她選了一件紫紅色的宮裝,既不張揚也不寡淡,恰到好處。
她正替甄嬛系腰間的玉帶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長姐!」
玉嬈掀簾而入,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她面若桃花,眉眼間帶著少女特有的明媚與朝氣。
她快步走到甄嬛面前,先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隨即又忍不住湊近了打量甄嬛的臉色,關切地問:「長姐昨夜睡得可好?我瞧著長姐臉色似乎有些倦。」
甄嬛微微一笑,拉著她的手在自己身邊坐下:「我沒事,倒是你,才剛進宮,還沒有好好陪我說說話。」
玉嬈笑著回應,「長姐,我這不就來了。」
隨後姐妹二人閒話了幾句家常,無非是玉嬈在宮外的見聞、讀了什麼書、學了什麼新玩意兒。
甄嬛聽著,不時點頭微笑,目光卻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
終於,她話鋒一轉,語氣看似隨意,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玉嬈,你們在寧古塔那些日子……可曾受過什麼委屈?」
玉嬈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片刻。甄嬛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開口。
玉嬈抬起頭,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緩緩說道:「長姐,其實……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麼事?」
「我和父親母親被流放寧古塔那一路……沿途的官兵,從來沒有為難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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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段不願觸碰的往事,「尤其是……他們從不曾對我有過半分逾矩的行為。」
她頓了頓,目光垂落在地磚上,聲音更低了幾分:「我親眼看到同批流放的幾個人里,有兩名官員的女眷……她們在途中,常常被拉到暗處……被那些人凌辱。每到這時候,母親就會用手捂住我的耳朵,不讓我去聽那些聲音。」
甄嬛的手指倏地攥緊了袖口,指尖都捏白了。
玉嬈沒有注意到姐姐的異樣,繼續說道:「一開始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獨獨對我們這般客氣?後來到了寧古塔,父親才對我說,也許是長姐托人給押送的官兵帶了話,所以他們才對我們格外照拂。」
她說完,抬起頭看向甄嬛,眼中帶著純粹的信任和依賴:「長姐,是你託了人,對不對?」
甄嬛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裡,目光望向窗外,眼神卻像是穿透了那片天空,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怎麼會不知道?
那段日子,允禮一直追隨著她,不離不棄。她在凌雲峰上與他朝夕相對,賞花飲酒,談詩論畫,享受著那份偷來的安寧與甜蜜。
而她每每想到遠在寧古塔受苦的父母和年幼的妹妹,心中不是沒有愧疚的——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與允禮談情說愛,而讓至親受盡磨難?
可允禮告訴她,他已經打點好了一切。
他說,你放心,你的家人不會有事。
他說,我會護著他們,就如同護著你一樣。
那時她只當他是安慰自己,可如今聽玉嬈親口說出來,她才知道——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僅護住了她的父母,還護住了玉嬈的清白。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落入流放隊伍中,會遭遇什麼,她不敢想像。
若不是允禮暗中打點,玉嬈恐怕早已……
甄嬛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睜開眼,握住玉嬈的手,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聲音低沉而鄭重:「玉嬈,這件事,你從此爛在肚子裡,對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你自己心裡清楚就好,明白嗎?」
玉嬈看著姐姐嚴肅的神色,心中一凜,立刻點頭:「長姐放心,我省得。」
她雖年紀尚輕,卻自幼在官宦家長大,又經歷過家道中落的坎坷,早不是那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
她明白,有些事可以說,有些事打死也不能說——尤其是在這深宮之中,一句話不慎,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姐妹二人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小允子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帶著幾分壓低了的急切:「娘娘,奴才有事稟報。」
槿汐快步走到簾邊,掀開一角,低聲問道:「小允子,怎麼了?」
小允子湊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槿汐姑姑,我發現了一件事——斐雯那丫頭,私下裡和景仁宮的剪秋見了兩次面。說了什麼,我沒能靠近,聽不清楚。」
槿汐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她轉身走回殿內,將小允子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話音未落,甄嬛握著玉帶的手便是一緊。
剪秋是皇后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姑姑,這兩人私下見面,還見了兩次——這絕不可能是偶然。
甄嬛的目光立刻轉向浣碧和槿汐,眼中帶著詢問和警覺。
浣碧的反應比她更快。
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轉頭對小允子道:「小允子,你先去外面守著,有什麼動靜隨時來報。」
小允子也是個機靈的,一聽這話便知事關重大,二話不說轉身出去了,順手將殿門輕輕帶上。
殿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四個人——甄嬛、玉嬈、槿汐和浣碧。
浣碧轉過身,面色凝重,聲音卻沉穩有力:「娘娘,奴婢估摸著,景仁宮那邊……恐怕是在策劃一個大動作。」
甄嬛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她與皇后之間的恩怨,早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從她入宮起,皇后便明里暗裡對她使了多少絆子,她心裡一清二楚。
如今她生下雙生子,聖眷正隆,皇后豈能坐視不理?
「那你覺得……該如何應對?」甄嬛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依賴——她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習慣性地聽取浣碧的意見了。
浣碧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腦子飛速轉動著。
她不能直接說出「滴血驗親」這四個字——因為那樣會讓甄嬛懷疑。
但她可以利用自己重生帶著的記憶,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引導甄嬛提前做好準備,避開那場劫難。
更重要的是——她要確保在這場風波中,沒有任何無辜的人受到牽連。
溫實初不能有事,惠嬪沈眉莊也不能有事。
上一世,眉莊因為溫實初的自宮而受驚早產,血崩而死。
那一幕是浣碧心中永遠的痛。這一世,她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浣碧抬起頭,目光篤定:「娘娘,奴婢猜不到皇后娘娘具體要策劃什麼,但奴婢以為,此事多半與娘娘身邊的人有關——凡是與娘娘交好的,恐怕都會受到牽連。比如溫太醫,比如惠嬪娘娘。」
她頓了頓,觀察著甄嬛的神色,繼續往下說:「娘娘可還記得,之前皇后曾在皇上面前暗示過,說娘娘的肚子大得不正常。這話的言外之意,不就是暗示皇上——娘娘肚子裡的孩子,可能不是皇上的麼?」
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玉嬈的臉色刷地白了,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槿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攥著帕子,指尖發白。
甄嬛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沉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甄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冷意,「皇后還會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奴婢以為,十有八九。」
浣碧的語氣斬釘截鐵,「皇后娘娘既然已經開了這個口,就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她一定會在合適的時機,拿出所謂的『證據』,來證明娘娘的孩子來歷不明。到那時,不光娘娘自身難保,所有與娘娘親近的人——替娘娘診脈的溫太醫、與娘娘交好的惠嬪——都會被捲入其中。」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良久,槿汐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浣碧姑娘的擔憂……不無道理。娘娘,咱們是得防患於未然啊。」
玉嬈也急了,拉住甄嬛的衣袖:「長姐,碧姐姐說得對,咱們得想辦法才行!」她轉頭看向浣碧,眼中帶著期盼,「碧姐姐,你可有什麼主意?」
浣碧沉吟了片刻,腦中飛速梳理著可行的法子。
「奴婢是這樣想的——」
她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三個人,語氣有條不紊,「第一,奴婢改日去一趟太醫院,以替娘娘取安神藥為藉口,私下和溫太醫通個氣,讓他心裡有個數,萬一真有人拿他的診斷做文章,他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第二,惠嬪娘娘那邊,娘娘要多走動走動,與她商量商量。惠嬪娘娘素來聰慧沉穩,有她在宮中呼應,娘娘便多了一份助力。」
「第三,小允子繼續盯著斐雯和景仁宮的動向,但凡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第四——」浣碧看向槿汐,「槿汐姑姑,您與蘇公公的交情最深。蘇公公是皇上身邊的首領太監,宮裡的大事小事,少有能瞞得過他的。若是能通過蘇公公打探到一些消息,咱們便能提前知道皇后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也好早做應對。」
她一席話說下來,條理清晰,步步為營,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