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禮的動作很快。
他讓人將浣碧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馬車,又在車廂里舖了好幾層厚厚的褥子和毯子,確保一路上不會有太大的顛簸。
其中一個抱著女嬰的奶娘坐在後面的馬車上。
舒太妃站在安棲觀的門口,懷裡抱著那個裹著藍色襁褓的男嬰,看著允禮忙前忙後地張羅。
「母妃,」允禮走到舒太妃面前,壓低了聲音,「這孩子暫時留在您身邊,待時機成熟時,再接他回府。」
舒太妃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孫兒,小傢伙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為他謀劃什麼。她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允禮:「孩子儘管交給額娘,你好好照顧玉隱。」
允禮深深鞠了一躬:「多謝母妃。」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男嬰,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車隊沿著山路緩緩而下,朝著清涼台的方向駛去。
皇帝的賞賜隊伍到達清涼台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蘇培盛打發了二十多個內侍,抬著大大小小的箱籠,浩浩蕩蕩地來到了清涼台的山門前。
領頭的是小夏子。
允禮早早就派了阿晉在必經之路上等著,一見隊伍來了,連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將一行人引進了清涼台。
允禮換了一身正式的郡王服,站在正廳里等候。待小夏子宣讀完聖旨,他按照規矩行了三跪九叩之禮,恭敬地接過了那道寫著「姝寧」二字的黃箋。
「臣弟領旨謝恩。皇兄厚愛,臣弟感激涕零。」
小夏子笑著將他扶起來:「王爺客氣了。皇上說了,讓您好生照料福晉和小格格,等福晉坐滿了月子,再帶小格格進宮謝恩便是。」
允禮點頭稱是,正要請小夏子入內喝茶,崔槿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宮裝,打扮樸素,舉止端莊,朝允禮行了一禮:「奴婢槿汐,奉熹貴妃娘娘之命,特來看望福晉。娘娘聽聞福晉生產,心中掛念,特意命奴婢送來了一些補品和藥材,聊表心意。」
允禮的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語氣溫和而客氣:「熹貴妃娘娘有心了,本王替玉隱謝過娘娘恩典。」
他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槿汐姑姑既然來了,不如進去喝杯茶,也好看看玉隱的情況,回去也好向娘娘復命。」
崔槿汐微微頷首:「那便叨擾王爺了。」
允禮在前頭帶路,穿過迴廊,來到後院的一間廂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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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伸手推開了房門,卻沒有邁步進去,只是站在門檻外面,朝裡面指了指。
「玉隱她傷了元氣,這幾日都在瞌睡,一天裡頭倒有大半日是睡著的。本王都不敢進去打擾她,怕吵醒了她,反而影響她休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和無奈,既不顯得刻意,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崔槿汐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房間裡光線柔和,窗幔半掩,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浣碧躺在床上,蓋著一床錦被,臉色蒼白,呼吸平穩,確實是熟睡的模樣。
床邊坐著一個丫鬟,正在低頭繡花,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門口的兩人,連忙起身行禮。
崔槿汐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沒有多做停留,便收回了視線。
她轉身對允禮道:「王爺,奴婢已經看過了。福晉雖然虛弱,但面色尚可,呼吸勻停,想來只要好生調養,便能慢慢恢復。奴婢回去會如實向熹貴妃娘娘稟報,請娘娘寬心。」
允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有勞槿汐姑姑了。」
崔槿汐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跟在允禮身後往外走,在經過一處轉角的時候,趁著前後無人,她忽然快速地塞了一個布包在允禮手中。
那個動作極快,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允禮的瞳孔微微一縮,但他沒有低頭去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若無其事地將布包攏進了袖中。
崔槿汐退後兩步,恢復了正常的距離,然後提高了聲音,用一種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王爺,奴婢這便回宮復命了。娘娘說了,若是福晉這邊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娘娘定當盡力相助。」
允禮拱手道:「多謝娘娘美意,本王代玉隱謝過。」
崔槿汐行了一禮,轉身隨著蘇培盛的大部隊離開了清涼台。
等到所有的人都走了,整個清涼台重新恢復了寧靜,允禮才快步走進了一間偏房,關上了房門。
他從袖中掏出那個布包,手指觸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布包不大,摸起來裡面像是包著一張紙之類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將布包打開,裡面果然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的。
允禮將紙張展開,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張合婚庚帖。
上面的字跡,他一輩子都不會認錯——那是他自己的筆跡,一筆一划,寫得極為認真。
而在他的字跡旁邊,還有另一行娟秀的字跡,那是甄嬛親手寫下的名字。
他記得這張庚帖。
那是他們在凌雲峰的時候,他親手拉著甄嬛的手,一筆一划寫下的。
那時候桃花開得正好,滿山的粉色像是雲霞一樣絢爛。
他握著她的手,告訴她,這一輩子,他只會娶她一個人,只會愛她一個人。
那些話,他說出口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
那時候的他,是真的以為他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的。
允禮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他翻過庚帖,看見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那字跡很小,像是用極細的筆尖寫上去的,若不仔細看,幾乎會錯過。
那一行字寫著——
「允禮,若是當初我沒有回宮,你會按照曾經的諾言娶我嗎?」
允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了昏黃,久到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房間裡一下一下地迴響。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來沒有。
他帶著兩世的記憶重生,心裡眼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彌補浣碧,準確的來說他愛的是浣碧。他要對她好,他要讓她這輩子不再受苦,不再流淚。
他的心裡裝滿了浣碧,裝滿了對她的愧疚和憐惜,裝滿了想要給她幸福的決心。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他以為只要他全心全意地對浣碧好,過去的那些事情就可以一筆勾銷。
可他忘了。
他忘了甄嬛。
他忘了那個在凌雲峰的林子裡,和他並肩而立、執手相看的女子。
他忘了那些夜晚,他們坐在窗前,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著未來的憧憬。他忘了那個吻,那個在凌雲峰雨夜與甄嬛,讓他心跳失控的吻。
那些記憶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刻意地壓在心底,假裝它們不存在。
可甄嬛不肯忘記。
她用這張合婚庚帖告訴他,她記得。她什麼都記得。
她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承諾。她記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記得那些刻骨銘心的瞬間。
她問他,若是一切重來,他會不會娶她。
這個問題,他答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答案。
如果他不是在重生之後就已經將心交給了浣碧,如果他是第一次經歷這一切,如果他還是那個在凌雲峰上與她相遇的少年,他一定會娶她。
一定會的。
可問題是,他不是了。
他帶著兩世的記憶,帶著對浣碧的愧疚和憐惜,帶著想要彌補一切的決心。
他的心只有一顆,他已經給了浣碧,他無法再將它給另一個人。
哪怕那個人是甄嬛。
允禮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目光已經變得堅定。
他將那張合婚庚帖舉到面前,最後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他的字跡,甄嬛的字跡,還有那行小字。
然後,他將庚帖放在了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先是泛黃,然後變黑,最後燃燒起來。
火焰順著紙張的紋理蔓延,一點一點地吞噬了上面的字跡。
「允禮」兩個字最先消失。
然後是「甄嬛」兩個字。
最後是那行小字——「若是當初我沒有回宮,你會按照曾經的諾言娶我嗎?」
紙張在火焰中捲曲、收縮,最終化為一片灰燼,落在了桌面上。
允禮看著那片灰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的晚風吹在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烈,橘紅色的光芒將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顏色。
他朝著浣碧的房間走去。
腳步堅定,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