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日光透過紗簾灑進內室,將一室的旖旎照得無所遁形。
浣碧窩在允禮懷裡,渾身酸軟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昨夜鬧得太晚,她這會兒眼皮子還沉得很,只想就這麼賴到天荒地老。
允禮也好不到哪裡去,一隻手搭在她腰間,呼吸均勻,顯然還在熟睡。
兩個人誰都不願意先醒。
就在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阿晉壓低了嗓門的聲音——
「王爺!王爺您快醒醒。」
允禮皺了皺眉,沒動彈。
阿晉又敲了兩下門,聲音比剛才大了些:「王爺!誠郡王福晉到了,人已經在花廳候著了!」
誠郡王福晉?
浣碧迷迷糊糊地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愣是沒想起來這號人物是誰。她推了推允禮的肩膀,含含糊糊地問:「誠郡王福晉……是誰?」
允禮被她推醒,睜開眼瞧見她一臉茫然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自然是寶音了。兩個月前皇兄就把誠貝勒冊封了誠郡王,當時你還在清涼台,這些事就沒告訴你。」
寶音!
浣碧一下子清醒了大半,騰地坐了起來。
被子滑落,露出她肩頭幾點曖昧的紅痕,她也顧不上遮掩,手忙腳亂地開始找衣裳。
「都是你!」她一邊系衣帶一邊回頭瞪允禮,臉上飛起兩團紅暈,「現在丟人丟大了,寶音肯定要把我笑話死!」
允禮枕著手臂看她慌亂的模樣,慢悠悠地道:「笑話就笑話吧,橫豎她還不是一樣。你以為誠郡王福晉就不賴床了?」
「你還說!」浣碧氣得把枕頭砸到他臉上,三兩下套好外裳,連頭髮都來不及仔細梳,匆匆攏了個髻就往外走。
允禮望著她急匆匆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
他想起昨夜浣碧提到甄嬛時那雙清澈的眼睛——她信任他,把這件事完完全全交給了他來處理。這份信任重逾千斤,他絕不能辜負。
可要怎麼才能徹底讓甄嬛放下?不再執著於曾經?
看來他之前幾次三番的話都無法說服甄嬛,得想一個好的法子了。
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張合婚庚帖上的字跡,只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
花廳里,寶音正端著茶盞悠然自得地品茶。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將浣碧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嘴角漸漸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玉姐姐,」她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揶揄,「我怎麼發現你生了孩子後更好看了呢?面色紅潤,眉眼含春——怪不得一大早了都還不起床,定是被姐夫纏著起不來了。」
浣碧的臉瞬間紅了個透。
她咬了咬嘴唇,故作惱怒地瞪了寶音一眼:「寶音,你什麼時候嘴上這麼不饒人了?你不也有誠郡王嗎?小心哪日我專門上門瞧瞧,看看你有沒有賴床?」
寶音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笑得大大方方:「歡迎玉姐姐拜訪,我無所謂啊。我和允祕天天日曬三竿才起,反正他就是一個吟詩作對、擺弄花鳥魚蟲的閒散郡王,朝中無事,府中也無多少事,不起床又能怎樣?」
她說得坦蕩,反倒把浣碧噎住了。
浣碧無奈地搖頭笑笑,正要招呼丫鬟上點心,卻見寶音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來。
「這是哥哥寄過來的,他托我給你帶過來。」寶音的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在遞一張尋常的字條。
浣碧接過信,目光落在信封上——
「玉隱親啟。」
四個字,筆力遒勁,一筆一划都透著寫信人的鄭重。
信封得嚴嚴實實,蠟封完好無損,顯然從未被人打開過。
浣碧握著那封信,腦子裡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她想起了第二世。
那時候允禮去了西北,經常有家書寄回來。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是這四個字——「玉隱親啟」。
她曾經無數次捧著那些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能背下來,讀到紙張都被翻得起了毛邊。
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光。
可如今……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信,指尖微微發涼。
她知道這封信來自阿拉坦,她那位蒙古親王的義兄。
信中會說些什麼?問候?關心?還是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曾經對阿拉坦說過,以後可以常互通書信。
想不到不到半年就寄過來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允禮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好了衣裳,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如玉。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浣碧身上,然後自然而然地掃過她手中的信——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信封上那四個字。
「玉隱親啟」。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浣碧下意識地攥緊了信,指尖微微發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該說什麼?
這不是第二世的家書,這是阿拉坦寫來的信。
可那四個字一模一樣,她怕允禮多想,怕他心裡不舒服,怕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因為這封信而產生裂痕。
可允禮只是看了那信一眼,便將目光移開了。
他沒有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走到她身邊,自然地攬住她的肩,看向寶音:「寶音來了?怎麼不多坐會兒?留下用飯吧。」
寶音笑著擺擺手:「飯我就不吃了。今日來一是送禮——姝寧滿月的賀禮我已經讓人送到庫房了;二是送信——替哥哥跑一趟腿。等辦侄女滿月酒那日我再過來,一定好好熱鬧熱鬧。允祕還等著我呢,我就先走了,告辭!」
說罷,她朝浣碧擠了擠眼睛,轉身便走,步伐輕快,絲毫不拖泥帶水。
浣碧只好跟上去,一路將她送到門口。等回來時,正廳里只剩下允禮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神色平靜。
浣碧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將那封信拿了出來。
「允禮,」她的聲音儘量放得平穩,「這封信……我當著你的面打開。」
說著,她就要拆封。
允禮卻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必。」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是阿拉坦親王寫給你的信,我看了不合適。」
浣碧怔住了。
允禮抬眼看她,目光清澈而坦蕩:「玉隱,我說過,我相信你。以後你和你兄長之間的信,沒必要告訴我。」
他說得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仿佛這件事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浣碧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最後她只是將信重新放回袖中,然後上前一步,抱住允禮的手臂,將臉貼在他的肩膀上。
「好,聽你的。」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撒嬌的尾音,像是要把所有的感動都藏進這兩個字里,「現在咱們該用早飯了,餓死了。」
允禮低頭看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走吧,我也餓了。」
兩個人並肩走出正廳,晨光落在他們的身影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三日後。
果郡王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今日是姝寧的滿月宴,整個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了。
果郡王本就深得雍正恩寵,再加上浣碧是蒙古親王的義妹,這雙重身份擺在那裡,滿京城的官員乃至宗室親王,沒有一個敢不給面子。
天還沒亮,府門前就已經車馬絡繹不絕。
一箱箱賀禮被抬進府中,登記造冊的小廝忙得腳不沾地。
門檻都快被踏破了,管家不得不臨時加派人手在門口引導。
浣碧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錦緞長裙,旗頭上戴著全套的赤金頭面,襯得她整個人明艷照人。
她抱著姝寧站在正廳迎接賓客,笑容得體大方,應對自如,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氣派。
允禮站在她身側,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她懷中的女兒,眼底是掩不住的歡喜。
一切都顯得那麼圓滿。
可與此同時,紫禁城深處,養心殿內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雍正坐在御案後,手中捻著一串碧玉珠串,面色沉靜如水。
他的面前跪著一個黑衣人,正是粘杆處的統領——夏刈。
「朕讓你查的事,你都記住了?」雍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夏刈垂首:「奴才謹記聖諭。一是探查準噶爾內部的動向,二是——」
他頓了頓,頭壓得更低了些。
「二是查清果郡王失蹤那兩個月的具體情形,他是如何逃脫的,其間發生了什麼,接觸過什麼人,事無巨細,全部查明。」
雍正緩緩轉動珠串,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多帶幾個人。」他說,「務必查得清清楚楚,不要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嗻。」
夏刈叩首,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大殿重新歸於沉寂。
雍正的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隱約傳來果郡王府方向的熱鬧喧囂。
他眯了眯眼睛,珠串在他手中停頓了一瞬,隨即又緩緩轉動起來。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