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一想到這些哭得更厲害了。
她寧願浣碧恨她。恨她，她心裡還能好受些。
浣碧來質問她時，也只是用那種悲憫的眼神看著她，像是看一個迷路的人，像是看一個永遠走不出自己心魔的人。
「玉隱……」她喃喃自語，「若有下一世……我希望進宮的是你……如此你便能明白我的處境……」
可話一出口，她又覺得自己虛偽。她真的希望浣碧進宮嗎？進宮做什麼？做皇上的女人，做後宮的棋子，做一輩子困在紅牆裡的金絲雀？
她分明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卻還要說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
她哭得更厲害了。
她放不下允禮。她這輩子，從第一眼見到他起，就已經埋在了心裡。
可她也知道，從浣碧倒下去的那一刻起，允禮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可能再看她一眼了。
她贏了什麼？她什麼都沒贏。
她只是又輸了一次。輸給了浣碧，輸給了命運，輸給了她自己。
浣碧的喪儀辦完以後，允禮就帶著姝寧離開了王府。
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沒有交代任何事，只是抱著姝寧上了馬車，帶著浣碧生前用過的東西，帶著那兩串他專門定製的羊脂玉手串，去了清涼台。
就連雍正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雍正會知道，也會明白。
清涼台是他們的地方。浣碧生前最喜歡這裡，說這裡清靜，能看見遠處的山，能聽見風穿過竹林的聲音。
她還說過，等老了，他們去江南住，在院子裡種一片花，養幾隻雞，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跑。
可她沒能等到那一日。
允禮把姝寧安頓好，獨自走進書房。他從懷裡掏出那兩串羊脂玉手串，輕輕放在桌上。
手串是他找人專門定製的。
每一顆玉珠都雕刻成了玫瑰花，在允禮心裡浣碧猶如白玫瑰一般清雅高潔。
一共兩串，一串刻著「允禮」，一串刻著「玉隱」。
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小像。
他還記得送給浣碧的那日，她是那樣歡喜。
可現在只剩下冰冷的珠串了。
「玉隱……」他低聲喚她的名字，「你冷嗎？」
沒有人回答。
他坐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吃不喝，不說話，不動彈，只是看著窗外發呆。
他想起浣碧活著的時候。她總是喜歡在他看書的時候湊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問他：「允禮，你在看什麼？」他說是兵書，她就撇撇嘴，說：「都已經是親王了，還看什麼兵書？」他說是詩詞，她就眼睛一亮，說：「那你念給我聽。」
他就真的念給她聽，她聽得入神，有時候還會跟著念兩句，念錯了，他就笑她，她就惱了，捶他胸口，說：「你又笑話我！」
他想起她生姝寧和眺兒的那日。他在產房外等了整整一夜，聽見她撕心裂肺的叫聲，心都揪成一團。孩子落地的那一刻，他才徹底鬆了口氣。
他想起她死前說的那些話。
「不要為我殉情，好好撫養姝寧和眺兒長大。」
「希望下一世，我還能與你成為夫妻。下一世，只有你我。」
允禮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玉隱……」他低聲說，「你叫我怎麼活？」
他抬手看著兩隻手腕上的手串，輕輕一碰，兩個頭像便擁吻在一起。
允禮看著眼眶又紅了，然後哭得不能自已。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想起那杯毒酒，想起自己倒下去之後浣碧哭得崩潰的聲音。
第一世他不知道浣碧為他殉情，她是在第二世死後在虛空中才看到了那一世的結局。
那時候他想，她怎麼這麼傻。
如今他明白了。她不是傻，她是愛他愛到了骨子裡，愛到沒有他就活不下去。
而他現在，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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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京城
雍正病危的消息傳來時，允禮正在清涼台的院子裡教姝寧寫字。
他放下筆，沉默了很久。姝寧仰頭看著他，問：「阿瑪，怎麼了？」他摸摸她的頭，說：「阿瑪要回京一趟，姝寧乖乖待在這裡，等阿瑪回來。」姝寧點點頭，又問：「那阿瑪什麼時候回來？」允禮沒有回答。
他騎上馬，一路疾馳回京，風灌進他的衣袍里。
他趕到宮中時，雍正已經油盡燈枯。
龍榻前跪滿了人，甄嬛站在一旁，弘曆跪在最前面。允禮走進去，所有人都回頭看他。他面無表情，走到榻前，跪下，說：「臣弟參見皇兄。」
雍正睜開眼，看見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他艱難地抬起手，允禮上前握住，說：「皇兄，臣弟在。」
雍正看著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允禮……朕……對不起你……」
允禮沒有說話。
「朕知道……你恨朕……」雍正說，「可朕……當時只能這麼做……弘曆……才……朕要……保他……」
允禮握著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說：「皇兄，臣弟明白。」
雍正看著他，眼中忽然落下淚來：「允禮……朕走後……你幫朕……輔佐弘曆……鞏固江山……就當……就當是……朕求你……」
允禮閉上眼。他想起浣碧死前的話：「好好撫養姝寧和眺兒長大。」他想起她說：「下一世，只有你我。」
他睜開眼，說：「臣弟答應你。」
雍正看著他，像是終於放下了心，緩緩閉上了眼睛。
雍正駕崩後，允禮便待在了京城。
他遵守承諾，輔佐弘曆，鞏固江山。
他不僅管理宗室，還替弘曆處理朝政，平定叛亂，整頓吏治，把大清的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他自己卻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住在宮外的王府里，從不進宮。弘曆登基後，尊甄嬛為太后，甄嬛住在慈寧宮，偶爾會派人來請他入宮，他都以政務繁忙為由推拒。
直到那一日，他入宮述職，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迎面遇見了甄嬛。
她站在宮道中央，身後跟著幾個宮女太監。
她看見他，腳步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允禮沒有看她，也沒有停下腳步。他像沒看見她一樣，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允禮。」甄嬛叫住他。
允禮腳步未停。
「允禮！」甄嬛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站住！」
允禮終於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甄嬛屏退左右，宮道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她走到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瘦了很多。她深吸一口氣，說：「如今弘曕能名正言順地叫你一聲阿瑪了。」
允禮背對著她，沉默了很久。
「那又怎樣？」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太后還是安分地待在你的後宮吧，其他事，少操心。」
說完，他抬步就走，沒有回頭，沒有停頓，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甄嬛站在宮道上，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條宮道上，那時候他意氣風發，笑容溫暖，像一束光照進她灰暗的人生里。
如今那束光，已經熄滅了。
三年後的一個午後，允禮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太醫說他是憂思過度，鬱結於心，藥石難醫。
他自己心裡清楚，他不是病，他是不想活了。
浣碧走了五年，他撐了五年。他答應過她，要好好撫養姝寧和眺兒長大。
他做到了，姝寧已經能寫一手好字，眺兒也已經會叫阿瑪了。
他答應過皇兄，要輔佐弘曆鞏固江山。他也做到了。
如今四海昇平，國泰民安，他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了。
他躺在清涼台的院子裡，看著天空的雲。雲很白，很輕，慢慢地飄著，像是要飄到很遠的地方去。
他忽然想起浣碧說過的話：「允禮，你看那朵雲，像不像一隻兔子？」他笑著說：「像。」她說：「那朵呢？像不像一匹馬？」他說：「像。」她撇撇嘴，說：「你就會敷衍我。」他笑著把她摟進懷裡，說：「不像兔子也不像馬，像你。」她愣了一下，然後紅了臉，捶了他一拳。
允禮笑了。
他抬起手，看著腕上的羊脂玉手串。珠串上的花瓣已經被他摩挲得溫潤透亮，像是有了生命。
他輕輕摩挲著那上面刻著的「玉隱」的小象，忽然覺得眼前有些模糊。
「玉隱……」他低聲說，「我來找你了。」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她的臉。她穿著嫁衣的樣子，她笑著叫他允禮的樣子，她臨死前看著他，眼中滿是不舍的樣子。
「下一世……」他喃喃地說，「我一定要與你再做夫妻……否則，我寧願在這虛空之中……我不要忘記你……我要帶著前世的記憶去找你……」
風忽然停了。
天空中的雲緩緩散開，露出一片澄澈的藍。
允禮忽然覺得身體輕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飄出來，飄向天空。
他看見浣碧站在雲端，穿著他最喜歡的淺綠色衣裳，笑著向他伸出手。
「允禮，」她說，「你來啦。」
允禮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他不會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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