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玻璃杯破碎的聲音,在昏暗寂靜的房間顯得極其突兀。
可玻璃杯的主人就像沒察覺一樣,雙手緊緊握著正在通訊中的手機,用力到全身發抖。
那張蒼白無悲無喜的臉,此刻正因為頭部尖銳的刺痛而變得扭曲。
胸膛劇烈起伏著,就像溺水之人重回岸上,貪婪的呼吸著周圍的氧氣。
「嗬……嗬……」
好痛,頭好痛!
明明接到電話的前一刻,墨昭月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空洞無神,臉上沒有一絲情緒。
幼崽悲傷的哭聲響起的那一刻,大腦卻突然出現了許多墨昭月沒經歷過的事情。
頭疼欲裂,又是一陣「砰」的落地聲,輪椅上的青年倒在地上,抱頭的手臂重重磕在地板。
他的身體蜷縮著,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唔……啊……」
好痛……好痛!
阿歸……阿歸……你在哪……我、我好痛,嗚……
玻璃杯摔碎聲傳來的第一時間,陸歸便丟下手中的文件匆忙趕來。
推門而入,他就看到墨昭月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著身體,瞳孔驟縮。
陸歸失了所有的冷靜,驚慌失措地奔向墨昭月。
「阿昭!阿昭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陸歸連忙將青年攏入懷,以為他又陷入了過往的痛苦記憶,一遍遍安撫他。
「別怕阿昭,我在這,沒事了沒事了,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別怕別怕!」
自墨昭月出事,是陸歸一直寸步不離的照顧他。
這世上,墨昭月唯一信任的,只有陸歸一人。
有他的安撫,墨昭月的痛苦似乎都得到了紓解,渙散的瞳孔一點點聚集。
「嗬……阿……阿歸……」
「我在阿昭,我在!阿歸在!」
陸歸前半生的溫柔與耐心,全都獻給了墨昭月,他只盼阿昭快點好起來。
「別怕阿昭,告訴阿歸,出什麼事了?」
墨昭月一手攥緊陸歸胸口的衣服,一手顫巍巍抬起,指向掉在地毯上的白色手機。
「救……去救……去救他?」
陸歸茫然了片刻,「救?救誰?救它?」
他以為墨昭月在說手機,像哄孩子似的哄著他,「好好好,我這就去救手機,不會讓他出事的。」
陸歸剛想抱著墨昭月起身去拿手機,可懷裡的人兒不讓他動,用力搖著頭。
「不……不是……救……嗬!嗬!」
墨昭月說的太過急切,導致經常不出聲的喉嚨刺痛無比,只能發出刺耳痛苦的「嗬嗬」聲。
「阿昭你冷靜,別緊張,別怕,我在,我在!」
陸歸眉心再次擰緊,卻不敢表露內心的焦急,只能抱著墨昭月安撫。
「阿昭別急,我去把手機拿過來,等我看完再帶你去救人,好不好?」
陸歸察覺到墨昭月在平復呼吸,不敢有一絲遲疑,連忙抱著墨昭月將手機撿起。
隨後迅速點開手機,看到了剛才的來電記錄。
陌生來電?
難道是……
陸歸眸光倏然閃過一抹暗芒,如同凌冽的寒冰,狠厲緊隨其後。
墨正清,沈雲暮!
會讓墨昭月情緒崩潰的,除了這兩人陸歸再想不起其他人。
明明已經放棄阿昭了,為什麼現在又要出現刺激他!
陸歸深邃黑眸翻滾著恨意,恨不得馬上派人收購墨家的公司,讓他們再也不敢生出欺負阿昭的念頭!
陸歸從小性子沉穩,從沒因為任何人或事情緒失控過。
就連當年喜歡上的墨昭月,他都是憑著所有的耐心一點點追求他。
那時的墨昭月,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像那高懸天上的皎皎明月,溫潤儒雅,又高不可攀。
舞台上翩翩起舞的他,比那天上的皎月還要萬眾矚目。
才十幾歲的墨昭月,被親生父母望子成龍的期望壓得喘不過氣來,卻依舊待人溫和。
那時的陸歸也不過十多歲,便對少年一見鍾情,想要走向他。
可是墨昭月身上背負的期望太重了,重到他不敢對其他事情有任何的期待,不敢分心。
陸歸便收斂了自己的感情,以學長,朋友的身份一點點靠近優秀的少年。
就在陸歸快要走進少年心裡,就在他以為,可以光明正大的向旁人訴說他對少年的愛意前一天。
他的少年,為了保護他,永遠的失去了驕傲的雙腿。
其實,明月本來可以重新回到天上的。
是那對惡毒的夫妻,將病床上的少年當做地上塵埃,一遍一遍的對他進行辱罵。
陸歸從來不知道,父母,竟然會如此狠毒對待他們的親生孩子。
廢物,蠢貨,沒用的東西……
比它們更惡毒刺耳的詞,落入了病床上虛弱動彈不得的少年耳中。
等陸歸想捂住少年耳朵,隔絕一切謾罵時,為時已晚。
少年那雙從來明亮耀眼的桃花眼,永遠的失去了光亮,暗淡如牆角的灰影。
月亮……從此不再升起。
那一天,陸歸第一次發了很大的火,不顧墨正清他們身為墨昭月長輩的身份,將他們趕出病房。
「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你們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裡指手畫腳,出去,滾出去!」
陸歸陰鷙的眼眸,讓一向高高在上的墨正清夫妻倆生了懼意。
轉念一想,陸歸不過十八歲,不需要忌憚,墨正清便以長輩姿態,準備教育陸歸。
可下一瞬,他就被陸歸叫來的保鏢趕了出去。
第一次被人如此對待,墨正清臉色一沉,指著墨昭月繼續罵。
「墨昭月,你就這麼看著爸媽被你的朋友欺辱嗎!」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和你媽放在眼裡!這麼多年都白教你了!一點教養都沒有!」
墨正清每說一句,墨昭月眼底的光就暗淡幾分,直到,那抹光徹底消失。
陸歸的臉色黑沉的仿佛能滴出水來,盯著墨正清的眼神冷的能凍死人。
他推著輪椅,不顧任何禮貌直直衝向墨正清兩人,怒吼著驅趕他們。
「滾出去!都給我滾!」
「保鏢!人呢!把他們給我丟出去!」
「再敢繼續罵人,我就讓你墨家不敢在灕江市混下去!滾出去!」
在這灕江市,墨家根本不夠格同陸氏集團相比。
陸歸雖然剛成年,還是陸家的次子,但陸老爺子早就對外宣布過,陸歸將會是下一任陸家家主。
墨正清根本不敢對上陸家。
剛才敢拐彎抹角的罵陸歸,不過是仗著陸歸在意墨昭月罷了。
而墨昭月,只是被他們當做門面養大的棋子而已。
一旦他失去了價值,就算是親子,墨正清和沈雲暮也能將他棄如敝履。
如今,也不過是仗著墨昭月年紀小,覺得他不敢違抗他們而已。
墨正清他們也確實猜對了,墨昭月不敢反抗他們。
但他,也不會為了他們,欺負陸歸。
十多年來被逼著往前,半點不能鬆懈的訓練,壓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期許」,墨昭月早就累了。
這麼多年墨昭月一直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在這場車禍中撕開了遮羞布。
對墨正清和沈雲暮來說,他只是一個掙面子的工具。
他墨昭月,不想再跟他們有一絲瓜葛了。
或許一直當個廢物,也比當他們的兒子好。
那一天之後,月亮從高空墜落,徹底失去了光芒。
墨昭月變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的「廢物」,除了陸歸,無人在意他。
而他也在等,等那天陸歸暴露「真面目」,像他的親生父母一樣,把他當做垃圾一樣丟棄。
墨昭月這一等,便等到四年。
這四年,墨昭月不僅等來父母生了新的孩子,徹底放棄他的消息。
也等來自己,重新對陸歸有了信任。
雖然墨昭月依舊如往常般眼神空洞,可陸歸還是很開心,他的月亮,正在重新升起。
速度慢,但他等得起。
陸歸所有的耐心,都交付給了他的月亮。
他迫切希望墨昭月重新接受外界,可看到他因為外界的影響,露出如此刻般痛苦的模樣,心疼的想將少年藏起來。
可他不能自私,明月,本該高懸。
陸歸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細想一切關於陌生號碼的事情。
一年前……那個孩子……
難道是他打來的電話?
他怎麼在這時候打過來了?明明已經過去了一年。
難道還是那對夫妻?
事關墨昭月,陸歸不得不往各方面考慮。
忽然,陸歸腦海中閃過半個月前,好友曾帶著玩味似的說的一句話。
「誒,聽說墨家那兩個,又打算要孩子了,這一把年紀的,也是不消停。」
明明幼子健在,為什麼又要孩子?
陸歸又想到墨昭月剛才的「救」……
所以那個孩子,也被墨家棄了?
墨正清兩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對待棄子,不可能有良心。
再者,墨家別墅還有一群狗仗人勢的傭人。
不得主家看重的,只有三歲的稚童,得不到好處,那些人怎麼可能真心待他。
所以那孩子……
陸歸很快理清了真相,連忙將墨昭月抱起,在他掙扎前開口。
「阿昭別怕,我這就帶你去救弟弟!」
墨昭月掙扎的動作一頓,化身乖巧人兒,任由陸歸抱著他跑下樓。
五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車子,從半山別墅疾馳而去。